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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娜似乎听见了。那双金绿的眼睛转回来,落在罗伊娜低垂的脸上,目光里有洞悉一切的深沉,还有一层更沉的哀悯。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不只属于此刻,像是积攒了太久,只是借了这一刻呼出来。 "我能让你留下的,孩子。就像给之前那个充满血与火的灵魂一样,时间在这里会失去意义。你不会衰老,不会因外力而消逝。" 她的指尖虚点在罗伊娜的心口,那里并没有实体触碰,却传来一种奇异的、与这片空间共鸣的暖意:"这具身体的疲惫、伤痛、恐惧,都可以被抚平。但……那个时刻如果真的来临,当支撑万物的魔法之潮彻底退去,这方寸之地,连同我自身,恐怕也无法独存。在那样的崩溃面前,我救不了你。" 罗伊娜抬起眼,对上维斯娜的目光。那双眼里有温柔,有悲悯,但没有谎言,也没有夸大其词的恐吓,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永恒的生命,无法对抗整个纪元的湮灭。这道理残酷得如此简单。 她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说不清是不甘还是别的,但它比片刻前对安宁的贪恋更硬、更沉、更不肯走。 父亲房里堆叠的图纸,灯火下日渐憔悴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还有那句最后的叮嘱——像谈论晚餐吃什么一样平常,却在她心里烫出了一个永久的痕迹……都回来了。 "我会继续。"罗伊娜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她预想的要平稳,要清晰,"我父亲没完成的事。那座塔,或者……别的什么办法。总会有办法的。我叫罗伊娜·罗米拉蒂,我会帮你造完聚魔塔。"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宏伟的蓝图,甚至没有具体的计划,只有一个女儿对父亲遗志最简单的承诺。但她觉得,此刻这已经足够了。 维斯娜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笑容再次浮现在她苍白的脸上,这次多了些别的,像是赞许,又像是释然,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可以交付的答案。 "那就回去吧,亲爱的眷属。"她空灵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最后的叮嘱,"回到需要你的地方去。回到你的责任里去。" 话音刚落,罗伊娜感觉到身下柔软的草坡、鼻尖安宁的草木气息、眼前维斯娜温柔的容颜,都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迅速模糊、褪色、远离。 油脂、霉腐、汗臭、铁锈——现实的气味一把塞进她的鼻腔,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给。 从那片安宁到这里,中间没有过渡。就像翻页,上一页是草坡和溪声,下一页是汗臭和血腥。 她踉跄了一下,重新感觉到了坚实且冰冷肮脏的地面。额头传来已经愈合、但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幻痛的异样感。她的眼睛适应着木屋内昏暗跳跃的光线,首先看到的,是围在桌边、一张张凝固着惊骇与茫然的脸。 刀疤脸还保持着伸手去抓桌上圆盘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周围的强盗们瞪着眼,嘴巴半张,像一群被突然冻住的雕塑。 就在几秒钟前,或者更短?这里的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一瞬,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个额头被砸得血肉模糊的皇女,在桌上圆盘光芒的笼罩下,如同幻影般变得半透明,然后彻底消失。 现在,她又出现了。站在原来的位置,额头上那片伤口不翼而飞,只剩下干涸发黑的血迹证明那里曾受过重创。她的眼神变了,去了一个旁人没法去的地方,回来之后,眼睛里就多了些看不懂的东西,但她自己不在乎旁人看不懂。 "鬼……鬼啊!"一个强盗率先发出变了调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炸药桶。刀疤脸脸上横肉猛地一抽,凶戾重新占据眼眸:"管他妈是什么!抓住她!杀了她!"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魁梧的身躯低吼着朝罗伊娜扑来,手里已经抽出一把厚重的砍刀。其他强盗也从震惊中惊醒,狂喊着挥舞武器,从四面八方涌上。木屋空间狭小,瞬间被杀气和混乱填满。 罗伊娜没有后退。她也没有去捡角落里的红龙木法杖。面对第一个冲到面前的强盗,她只是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张狰狞的脸。 没有咒文,没有法杖引导。空气在她掌心前方被无形地搅动、压缩—— 一道纯粹由偕同术魔法构成的灰白色扭曲能量,无声无息地爆发开来。 那个强盗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整个人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胸口明显凹陷,骨骼碎裂的沉闷声响淹没在更大的爆裂声中。 他倒飞出去,撞翻后面两个同伴,木屋板墙被撞出一个破洞,摔了出去,再无声息。 第二个强盗的斧头已经劈到头顶。罗伊娜左手向斜上方一挥,指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道暗红色、边缘跳跃着黑色电火的弧形湮灭术裂隙。 斧头劈入裂隙的瞬间,如同砍进了最粘稠的胶质,速度骤减。裂隙中随即伸出数条由湮灭能量构成的触须,缠上强盗的手臂和躯干。刺耳的"滋滋"声中,皮甲、衣物、皮肤、肌肉如同被强酸泼中,迅速焦黑、碳化、剥落。强盗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翻滚着倒下。 这一切发生在两三秒内。罗伊娜站在原地,双手自然下垂,指尖还残留着施法后零星的能量光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扫过瞬间被震慑住的强盗们,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一个结论被验证之后,习惯性地记了个笔记,仅此而已。 "看来,"她喃喃道,声音穿透了粗重的喘息和垂死的呻吟,"以后省了保养法杖的工夫。" 刀疤脸眼中凶光更盛,他看出这女人施法诡异,必须近身。 "一起上!她施展不了几次!"他怒吼着,挥刀再次扑上,刀锋直取罗伊娜脖颈,迅捷凶猛。 另外三个强盗被首领的吼声壮胆,从不同方向夹击而来。 罗伊娜眼中金光一闪。她脚步轻移,如同在学院练习场上进行战术规避,左手五指连续虚点。 第一个点向冲在最左侧的强盗脚下。地面看似毫无变化,但那强盗踩上去的瞬间,腿骨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土层下方,一股魔力瞬间改变了小范围的物质结构,让那里变成了绞索。 第二个点向右侧强盗的面门。一片七彩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斑斓光雾凭空炸开,瞬间剥夺了那强盗的方向感和距离感。他狂乱地挥舞着短矛,刺向空无一物的身侧,然后被自己绊倒。 第三个点,直接迎向刀疤脸劈来的刀锋。一团高度压缩的幽紫色能量球在刀尖前数寸凝聚、爆发——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低沉的闷爆,爆开的却是无数细密的、带着精神穿刺效果的幻术碎片。刀疤脸闷哼一声,动作停滞,眼中瞬间充血,视野里涌出多重重影。 罗伊娜的右手,在完成这三次精准点射的同时,早已悄然握拳。她对着刀疤脸因受幻术影响而露出破绽的胸口,平直推出。 这一次,纯粹的、高度集中的湮灭系魔力从她拳锋迸发,经过维斯娜赋予的经脉通道,化作一道仅有两指粗细、却凝实得发黑的光束。 光束无声地没入刀疤脸的胸膛。 刀疤脸前冲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边缘光滑、正在迅速扩大的黑色孔洞。 没有血喷出。被光束击中的一切,血肉、骨骼、内脏,都在接触的瞬间被彻底分解湮灭,化为最基础的尘埃。 他张开嘴。没有声音出来。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像一堵墙失去了地基,轰然向后倒下,砸起的尘土还没落定,人已经死了。 首领毙命,另外两个或断腿或被幻术困住的强盗,脸上的凶悍被无边恐惧取代。他们挣扎着,哭喊着,往门口爬去。 罗伊娜没有再看他们。她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他们的方向虚虚一握。 空气中,两道无形的枷锁瞬间成型,缠上他们的脖颈,然后猛然收紧。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后,哭喊声戛然而止。 木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重的血腥味。短短不到几次呼吸的时间,五名强壮凶悍的强盗连同首领,全数毙命。 罗伊娜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一次如此集中的大量施法,尤其是徒手,对尚未完全适应新"通道"的身体和精神是不小的负荷。指尖传来刺痛,头脑有些微晕眩。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扫向木桌。 桌上,那块暗银色的罗盘石静静地躺在那里。 之前激活时泛起的符文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圆盘发出一声"咔哒",从之前复杂嵌套的球状结构重新收缩成最初的圆盘形态。 光芒完全熄灭了,只在中心星形凹陷处,残留着一星半点将灭未灭的金色光晕,像一块烧过的炭,还没彻底凉透,但已经说不清是在发光还是在做梦。 就在这时,木屋角落里,那个最初被刀疤脸一拳打翻的独眼强盗,在目睹了所有同伴包括首领被碾碎的惨状后,极度的恐惧压过了贪婪,又从恐惧的最深处,翻出了另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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