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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妮塔抬着脸看他,表情摆得很到位,一脸的无辜全是演的。 埃里克斯看着她,那张平时绷得很紧的脸上,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短,但比之前的都要明显。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松下来。 "……嗯,那就一起骑马回去。" 他从树杈上利落地溜下去,稳稳落地,转身朝树上的温妮塔伸出手。 这一次是来扶她下去的。 温妮塔乐颠颠地准备往下爬。她抓着树枝,小心把脚探到下面一截粗壮的横枝上,站稳了才敢松手。 埃里克斯在底下伸着手虚扶着,眼睛一直盯着她脚下的动作。 就在他确认温妮塔下一步可以安全落到自己够得着的范围时,他往侧后方退了两步让开位置。他背后是梧桐树根系后侧一小片看似平坦的空地。他们爬树时没留意的缓坡陡坎。 脚底踩上去,落叶层猛地向下塌陷。厚得过分,软得像垫子,还发出一种空洞的闷响。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收脚稳住重心,但已经晚了。 那厚厚的、积了半个秋天的枯叶层,下面根本不是实土,而是一个覆着软泥的缓坡陡坎。一只脚陷进去,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一仰,整个人沿着斜面滑了下去。 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脚踝拖动。速度不快,但那种无处着力的滑动感更糟。他本能伸手想抓住旁边的灌木,手指刚擦过带刺的干枯荆条,身体已经被那股向下的力带着继续滑。 滑了三四米。梧桐树背后的地势比前面低洼得多,被厚厚的落叶伪装得严严实实。他感觉脚下一空,随即是冰冷的、黏稠的、带着腐烂气味的泥浆猛地包住了小腿,一直没到膝盖以上才停住。 他陷进了一个藏在树林死角、被枯叶和藤蔓盖住的小沼泽坑里。 身体猛地顿住,下拉的力道却还在。泥浆浓得像是活的,紧紧吸着皮甲包裹的双腿,连挣扎都滞涩迟缓。他想抬腿,每动一下,泥浆都发出"咕噜"的吸吮声,然后把他拽得更深一点。 温妮塔在树上看到埃里克斯整个人一顿、往下滑去,等反应过来时,他胸以上的部分还露在泥浆外面。 她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出来半个字,人已经从树上跳了下去冲过去。但冲到离沼泽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下松软的落叶让她猛地刹住。不能贸然踩过去。 "你、你别动!"她的声音有点尖,压不住的慌张,"不能乱动!越动陷得越深!" 埃里克斯在泥浆里停下挣扎。黏稠的泥浆淹到他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让身体觉得更实地嵌进去。他抬起头,脸上溅了几点黑泥,呼吸有些重,但还算平稳。 温妮塔咬着嘴唇,目光飞快扫视四周。她冲回树边,抓起掉在地上的学徒短法杖,又跑回坑边。 法杖太短,就算整条手臂伸过去,杖尖离埃里克斯的手也差了一臂多。 她蹲下来,一只手在身边地上胡乱摸索,想找一根够长的枯枝。但落叶层下面要么是松软的腐殖土,要么是一折就断的细枝杈,粗壮些的都埋得太深,或者早烂了。 周围除了这棵梧桐,没有其他可以借力的东西。林间只有风吹过光秃枝桠的声音,空旷得像是故意的。 "……我会点基础法术,"温妮塔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根短小的法杖,声音努力维持镇定,但尾音还是颤了,"风系的……偕同术,可以托东西。我试试把你……拉出来一点。" 埃里克斯看着她,没说话,点了下头。他调整呼吸,让胸膛尽量不动,减少下沉。 温妮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举起法杖。 她主修的是火系湮灭法术,需要精准、爆裂的控制。而风系偕同术——温和、精细、用于辅助移动或稳定物体。她只在学院必修课上学过最基础的理论和几个简单公式,并不擅长。 无声地默诵咒语音节,法杖顶端那颗小小的水晶开始泛起微弱的青白色光晕。她在脑海中构建一个稳定的风场:从埃里克斯身体下方托起,然后缓缓横向移动。 第一次,音节在一个关键节点磕绊了一下,刚聚起来的一小团气旋"噗"地散开,只带起几片落叶。 她皱紧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夜里的空气更冷了,但她握着法杖的手指却发烫。 第二次,咒语完整念出,但精神集中在控制魔力输出的"量"时,"形"出了偏差。 一股歪歪扭扭的、裹着泥土和碎叶的旋风在埃里克斯身侧几尺外凭空生成,猛撞在旁边的土坎上,散成一团乱流。埃里克斯被风尾扫到,脸侧刮过几粒细小的土块。 "对不起……"温妮塔小声说,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次,她咬着牙,强行将魔力压入那条不熟悉的法术回路。这次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一圈稀薄但确实存在的、带着微光的空气漩涡出现在埃里克斯腰腹位置,像一个无形的、勉力支撑的托盘。 温妮塔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就感觉到那股托举的力量极其有限。 她"拉"了一下,法术的控制瞬间摇摇欲坠。那圈漩涡忽明忽暗,只是稍稍减轻了泥浆的部分吸力,并没能将埃里克斯的身体向上移动分毫。 "再……再来一次……"她对自己说,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体内的魔力像退潮一样迅速流失。但埃里克斯还在原地,甚至又往下沉了一点。 第四次。咒语念到一半,喉咙就干得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法杖尖端的光闪烁不定,强行压榨出的魔力流细若游丝。一个更小的、不成形的风圈在埃里克斯胸口勉强凝了一瞬,不到两秒便彻底溃散。 温妮塔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法杖才没倒。身体内部传来一种极端的空乏,像所有力气和水分都被瞬间抽走。她知道这是魔力彻底枯竭的前兆。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这么没用?他就快沉下去了…… 最后一次。她嘶吼着念完咒文最后几个音节,将所剩无几、已经出现紊乱迹象的魔力一股脑强行灌入法术模型。 没有成形的风。只有一阵剧烈的魔力乱流在法杖尖端爆发,空气猛地扭了一下,发出一声爆鸣,将周围的落叶掀开一圈。 反冲力让温妮塔手臂一麻,法杖差点脱手。而埃里克斯那里,只是泥浆表面被震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温妮塔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魔力,和埃里克斯依然陷在泥浆里的身体,只剩肩膀和头颈露在外面了。 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更多的魔力,更强的力量……她不顾一切地、粗暴地向体内更深处抓取。 那是一种本能,像溺水的人够向最后一根浮木。她的意识混乱地撞向心脏上方那个稳定但始终沉睡的……东西。 嗡—— 一声来自胸腔深处的震颤。那核心的宁静表面,被她拼死挣扎的意志撬开了一条缝。 一瞬间,温妮塔感觉周围的声音被一瞬间抽空了。 风停了。树叶摩擦声消失了。远处的夜枭啼叫不见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发丝滑过视野边缘——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色。 然后,她抬起了头。 "等等,温妮塔……"埃里克斯正看着刚才那阵失败的魔力乱流,眼神平静,准备继续开口说什么——大概是"这沼泽其实不深,我脚已经到底了,没事的,别慌"之类的话。 但他刚张开嘴,目光就对上了抬起来的那张脸。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够让他看清。 温妮塔那头酒红色的长发,不久前他还在夕阳下说过像枫叶的长发,此刻像浸透了墨汁,黑得像最深沉的夜色。之前那双带着温和光亮的灰蓝色眼睛,被一种暗沉的、近乎砖红或熔岩的颜色取代——没有温度,像是什么东西借了她的脸,暂时住了进来。 更要命的是,温妮塔脸上所有的表情——焦急、慌张、自责、恐惧——全都消失了。像一块柔软的泥巴被瞬间烧成了冰冷的陶器。 她眼睛眯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身上,看他的方式和看脚边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她还是温妮塔,却又全然不是温妮塔。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埃里克斯感到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比陷入沼泽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其实他的靴底已经踩到了这片小沼泽坑的硬土底。坑只有齐胸深,对半大孩子来说,方法得当或有人帮忙,完全淹不死。 他已经感觉到脚下有了支撑,正想告诉温妮塔别急,他死不了,慢慢想办法就行。 但看着那双砖红色的眼睛,那些话全冻僵在舌头上,每一个字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他只挤出一个音节。 变化后的"温妮塔"根本没有听或看他要说什么的意思。 她的目光只在他胸口以上的位置和周围泥泞表面扫了一眼,然后,非常干脆地,举起了手里那根短小的学徒法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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