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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安静了。 温妮塔沿着场边往前走,靴子踩在沙土上发出"沙沙"声。她的目光扫过食堂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往常晚餐时分该有的灯光。 她走到门前,手放在粗糙的木门板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推开。 "砰——啪!" 一个小小的、彩色的纸质礼花在她头顶炸开,碎纸片纷纷扬扬洒落下来,有几片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温妮塔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手一松,怀里的"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法杖也从腋下滑脱,"咚"地砸在脚边。她睁大眼睛,嘴巴张着,脸上变成了完全没有准备好的空白。 她被吓到了。 这是第一次。以前从来没有人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靠近她,那些心跳声总会提前告诉她有人来了。 食堂里灯火通明。三十几个人挤在这个不算大的空间里,大多是熟悉的面孔:副团长埃里克斯站在最前面,棕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泽,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鲁克教官站在他旁边,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咧着大大的笑容,红色的大鼻头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副队长莉娜,新兵科尔,还有其他许多叫得出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队员,男男女女,都围在那里,看着她。 "生日快乐,温妮塔!"众人齐声喊道,声音在小小的食堂里回荡,带着真诚的欢快。 温妮塔还愣着,弯腰捡起地上的和法杖,动作有些慢。彩纸片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学院制服的长袍上。 埃里克斯走上前几步,笑容很温和,不像平时训练场上那副样子。 "我们用了偕同系的静音法术,"他说,"让一定范围内所有的声音都被暂时屏蔽掉。怕你太机灵,提前发现我们。" 温妮塔眨了眨眼,终于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她看着埃里克斯,又看看周围一张张带着笑容的脸,然后自己也慢慢笑起来。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往上跑了跑。 "你们……"她开口,声音还有点没稳住,"怎么今天……" "今天不是你生日。"鲁克粗声粗气地接话,走过来,大手拍了拍温妮塔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她晃了一下,"三月份你生日那会儿,团里正好有紧急任务,大半人都出去了,没赶上。这回……" 他顿了顿,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咧开。 "这回我们也要出远门,去南方边境协防,命令刚下来。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回来,所以就想着,提前给你过了。" 他说着,侧身让开。人群后面,食堂那张长条木桌上,放着一个不算大的圆形蛋糕。 表面涂着一层简单的白色奶油,边缘有点歪,上面用红色的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祝温妮塔生日快乐",一看就大概能猜到是谁写的。蛋糕旁边插着几根细细的、看起来像是临时找来的短蜡烛,烛火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很小,很朴素,甚至有些简陋。 但温妮塔看着它,喉咙有些发紧。 温妮塔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三月五日不过是爱琳娜非常意外地听信了一个占卜师的话——或许只是信口开河。 莉娜端着一碟切好的蛋糕走过来,递给她。碟子是食堂的粗糙白瓷,边缘有个小缺口。切面上是不均匀的奶油层和里面黄褐色的、有些粗糙的蛋糕胚。 "大家凑钱买的材料,科尔说他家里是开面包店的,自告奋勇做的。"莉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眼神很柔和,"可能……不太好看,但味道应该还行。" 温妮塔接过碟子,手指捏着粗糙的瓷边。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客套,只有简单的、不拐弯的善意。 食堂里琥珀色的灯光洒在每个人脸上,空气里飘着奶油和烤面粉的甜香,混合着蜡烛燃烧的淡淡烟味。人们低声交谈,偶尔有人发出笑声。科尔被几个队员围着,正红着脸解释自己真的尽力了但烤箱火候没掌握好。鲁克在跟埃里克斯说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温妮塔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有点甜腻,蛋糕体确实不够松软,甚至有点干。但她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对所有人露出一个很明亮的笑容。 "很好吃。"她说,声音很亮,眼睛有些湿,"谢谢大家。" 埃里克斯看着她,点了点头。鲁克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震得头顶的灯盏都在轻轻打颤。 温妮塔端着那碟粗糙但温暖的蛋糕,站在人群中央。 数天后,马匹踏着泥泞的土路,停在了一条宽阔的河边。 爱琳娜勒住缰绳,马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她又骑了一整天,背脊和腿都有些僵硬。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潮湿的河岸草地上,陷进去半寸。 面前是奈恩河。河面很宽,水流在这个季节平缓,呈现出浑浊的灰绿色。 对岸,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墨绿色森林。森林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笼罩着,看不清具体的树木轮廓,只给人一种稠密、沉默、拒人于外的压迫感。那就是黑雾森。 河这一边,前年新修了一个简陋的小码头。几根粗木桩打进河床,上面搭着几块厚木板,边缘已经因为湿气和日晒而翘曲变形。 码头旁系着两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木船,船身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下游方向,河面拐了个弯,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 爱琳娜把马拴在码头边一棵光秃秃的树上,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拿出几块干草饼放在它面前。马低下头,咀嚼起来。 她站在岸边,目光扫过身后的来路。土路蜿蜒,穿过一片收割后留着枯黄秸秆的农田,消失在更远处的树林后面。 好几天了,从离开皇城的那一刻起,那种被视线黏在背上的感觉就没有消失过。 那种感觉断断续续,在放松警惕时又会突然出现。有时是远处山脊上一个模糊的黑点,有时是路过村庄时,一个倚在门框上看似无所事事的农夫,眼皮抬得太巧了一点。 是那些人的眼线。派来确保她真的踏上这条路的眼睛。 爱琳娜的嘴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她走到码头边,木板在她脚下发出"嘎吱"的呻吟。系着的小船里,一个裹着厚棉袄、缩在船尾打盹的老人被脚步声惊醒,抬起布满皱纹的脸。 "过河?"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嗯。"爱琳娜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递过去。 老人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慢吞吞地解开缆绳,拿起船桨。"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老人没再问,只是示意她上船。爱琳娜跨进船舱,船身随着她的重量晃动了一下。她在中间的横板上坐下,背囊放在脚边。 老人用桨在岸边的泥地上一撑,小船便晃晃悠悠地离开码头,朝河心划去。 桨叶划破水面,发出规律的"哗啦——哗啦——"声。 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水藻、泥沙、鱼腥,搅在一起。天气还不算太冷,河面没有结冰,但靠近水面的空气明显更凉,湿漉漉的,往衣领和袖口里钻。 爱琳娜把大衣裹紧了些,目光望向对岸。森林越来越近,那些墨绿色的沉默轮廓渐渐浮出雾气,可以辨出一些高大树木扭曲的枝干。雾气在森林边缘缓慢地流动,有吞有吐,像那片林子本身有一副肺。 划到河心时,天空飘起了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细小白点,落在水面上瞬间消失。然后雪花变得密集,变大,一片片从铅灰色的天空旋转着落下来。落在爱琳娜深灰色的外套上,落在她没戴手套的手背上,带来一点点转瞬即逝的冰凉。也落在宽阔的河面上,在灰绿色的水面上点出无数个细小的、随即消融的圆圈。 她抬起头。 雪中的景色变得模糊而柔和。对岸的黑雾森被雪幕笼罩,轮廓不再那么逼人。远处的天空和河面、丘陵和森林的边缘,都融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雪落无声,只有船桨划水的声响,还有雪花触碰水面时那一点极轻的"噗"声。 很美。 像是谁把世界的声音拔掉了,只留下这一幅铅灰和白的收尾画面。 爱琳娜看了很久,直到小船"咚"地一声,轻轻撞上对岸松软的泥滩。震动让她回过神来。 老人把桨收起来,指了指岸上:"到了。" 爱琳娜背起背囊,跨出小船。靴子踩进潮湿的泥滩里,发出"噗叽"的声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老人已经调转船头,往回划去。细雪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和破旧的棉袄上,他划得很慢,小船和人的轮廓很快就被越来越密的雪幕吃掉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眼线只跟到河边。确认她过河进入黑雾森,任务就完成了。后面是死是活,与他们无关。 爱琳娜收回目光,转身面向森林。风从森林深处吹出来,裹着雪花打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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