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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看着蕾拉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带着藏不住秘密的天真劲儿的面孔,此刻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恬谧,脆弱。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普莉希拉的视线重新投向前方。在渐斜的日光下,湖水从灰蓝转向更深沉的墨绿。野鸭们似乎游累了,聚在湖边的阴影里,将喙埋进翅羽。 远处传来隐约的、学生下课后走向宿舍的模糊笑闹,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可能有吧。"良久,普莉希拉才说。 声音落在逐渐凝滞的空气里。神学或魔法理论也许回答不了她的问题。毕竟,她也拿不准蓓斯妮与克莱门汀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是吗……"蕾拉轻轻重复,靠在肩上的脑袋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的目光飘向更远处的、已经染上暮色的天际线。 "我也希望……是有的。"她顿了顿,漾开一丝很淡的笑意,但却一点也没染进眼底,"这样的话……如果,我是说如果,魔能崩溃真的能被我们找到方法,平安度过……那之后呢?就算一切灾难都被避免了,生命能被延续下去了……接着呢?" 声音越说越轻,像是在一层一层剥开自己。她更紧地贴向普莉希拉,手臂无意识地环抱了一下自己,明明穿着不算单薄,却像是冷得在发抖。 平时像永不停歇的、热闹的小陀螺,此刻蜷缩在古桐树巨大、安静的阴影里,小得让人揪心。 傍晚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拂动她红柚子色的短发。她不再说话,只是那样靠着,目光空茫地望着逐渐暗淡下去的湖光。 普莉希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暮色沉落,总是流转着顽皮光彩的紫色眼睛像被涂暗了。眼底被磨砺了太久,沉淀在底部。 普莉希拉对此并不陌生——她自己记忆的深处,也蛰伏着同样的东西。骑士团的旗帜在风雪中撕裂的声音,誓词刻进城墙后又被风沙磨平,帝国版图上那些她亲手标注过的城镇名字,如今连废墟都找不到……时间把所有曾经滚烫的东西冷却成灰,堆在角落,无人清扫。 于是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低,怕刺破落在两人之间的那片薄暮。 "接着……"她说,语调轻柔,试图描绘一个可以触及的未来,"你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蕾拉。去体验更多……你没尝试过的生活。这个世界很大,就算魔法衰退了,只要我们还活着,总有新的、普通人的乐趣。" "也许……养几只真正的蜗牛?或者换个笔名,写些没那么让人心痛的故事。"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点,往声音里努力掺进一点亮色,"你会找到很多想做的事的。" 话到这里,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蕾拉抬起了一点眼帘。那双眼睛望进了她的眼睛里。 没有一丝火苗。没有一点被鼓舞的那种温度。 只有空白。 一片吸纳了所有暮光的虚无。广袤,经年累月,已经凝视了太久的时间,以至于河水流过,无法在河床上留下任何印记。 一个念头划过普莉希拉的脑海。上周与那自封"教主"的战斗。蕾拉——在那个关键时刻,面对足以致命的袭击,她的位置、她的速度……她有闪避的空间。那一时的迟疑,当时被混乱掩盖,此刻在回忆里亮得扎眼。 她自己被封锁了所有退路,是没有选择。但蕾拉有。 这不是一个二十岁少女的眼神,哪怕她曾是吸血鬼。 蕾芙思考得简单,活得也简单,将所有的执着和温柔都倾注在罗伊娜和妹妹上。而蕾拉,所有嬉笑怒骂、古灵精怪的表象之下,真正的"冬雪蜗牛"。或许已经爬了太多个日夜,壳里装了太多年的雨水和灰尘,背脊早就弯了,可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如果世上真的有灵魂,对于她来说,或许才是沉重的壳。 普莉希拉的胸口揪紧了。她沉默了几秒,周围只剩下湖水拍岸的细响,还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了蕾拉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微凉的手背上。她的手更温暖、沉稳。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蕾拉的,一字一句,像要把每个字都凿进对方的意识深处。 "答应我,"她说,声音压得很沉,沉得如同当年骑士团长在立誓,"好好活着。" 话音落地,蕾拉的指尖抽动了一下——轻轻的,仿佛一丝细微的火星,在那片无底的虚无中擦亮了一瞬,但又迅速暗淡。 然后,蕾拉动了动身子。身体稍稍直起,没有抽开被握住的手,反而将另一只手抬起,一转身,按在了普莉希拉另一侧身后的树干上。 极近地凑了过来。 一瞬间,两人之间只剩下呼吸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在暮色里变得模糊的、长长的睫毛,边上一缕搭在了另一缕上,紫水晶里倒映着自己的面孔。 蕾拉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嘴唇,有一点微凉的、柠檬似的草木香。普莉希拉的心脏缩紧,血液冲上脸颊,一阵燥热。 这……什么意思。她和蕾拉的关系是比旁人亲近些,蕾拉常对她做些亲昵的小动作,她也觉得这姑娘活泼可爱,有时会纵容她……但这样的距离,这样近在咫尺的对视,早已超越了家人或朋友间任何正常的界限。 蕾拉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僵硬,或许察觉了,却不在意。她看着普莉希拉,近得嘴唇快要碰上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句危险的蛊惑。 "那么……骑士团长大人,"她轻轻地、一字一顿地问,"你敢拿自己的生命,来赌我一定会好好活着吗?" 普莉希拉的呼吸停住了。握紧蕾拉的手僵在那里,脸颊的热度在她冰冷的凝视下迅速褪去。 这……太重了。她刚才说出那句话,是基于责任感和保护欲,是她对生命本身的珍视。 但"赌上自己的生命"?哪怕是她,哪怕经历了生死,面对这样一个灵魂或许比枯木还要古老的人、眼神里空无一物的存在,她竟然真的……有一丝极其短暂的迟疑。 一种更深处的、对承诺本身分量的犹豫,拖住了她的舌头。 这丝动摇流露出来,蕾拉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她突然松开了按在树干上的手,整个身体往后一撤,拉开了距离。 方才那将空气都凝成固体的氛围,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下子消失了。她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听起来毫无阴霾的"咯咯"笑声,原地轻盈地蹦跳着转了个圈,拉开了两步远,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普莉希拉抬头望去。 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湖面变成一片漆黑的镜子。几盏学院的路灯在远处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蕾拉身上。 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脸上挂着"笑容",熟悉的、孩子般顽皮的。但那笑容只浮在皮肉表面,那双刚才还凑得极近的眼睛里空洞洞的,映着路灯的光,照不进任何神采,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美丽的紫色玻璃珠。 她靠近普莉希拉的耳畔,呼吸冰凉:"你知道吗,有些蜗牛……壳太沉了,爬得太久,就忘了自己原本想爬去哪儿。" 蕾拉歪着头,对着仍旧坐在地上、还未从冲击中回过神的普莉希拉,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轻轻开口,像怕被风听见,又像在分享一个仅属于她们之间的、荒谬绝伦的秘密: "悄悄告诉你哦……我呀,"她顿了顿,轻快得发寒,"其实是第一纪元的人。" 说完,她没等普莉希拉做出任何反应——事实上,普莉希拉的大脑在接收到这句信息后陷入了空白。蕾拉转身,脚步轻快地踏着石板路,身影迅速融入了通往宿舍方向的、更深的暮色与树影之中,只留下一缕逐渐消散的柠檬气息。 普莉希拉坐在地上。深秋夜晚的凉意透过裤腿渗进来,爬上脊椎。湖边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了,世界沉入一片冰冷的暗蓝。 蕾拉那句话,重到连水面都来不及晃动,径直坠入意识最深处,在那里无声地砸出一个坑。 第一纪元。传说中的时代,神明的纪元,早已湮灭在远超人类所能丈量的时间尘埃里。 然后,另一句话浮上来——那个声音永远隔着一层薄雾,空灵,平静—— "聚魔塔建成之后,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当时她并未听懂。现在,两句话叠在一起,压弯了她的脊背。 "真正的困难",或许从来都不是魔能崩溃本身。 这些活得太久的人。灾难过去之后,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而前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怎么走下去。又怎么"好好活着"。 她怔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身前的昏暗。 直到,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挨近了她垂落在草地上的手。 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毛色很干净,一双金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下安静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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