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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苏听见动静,从外间跑进来,连忙接过沈惜枝手里的食盒:“殿下,奴婢来。” 沈惜枝把食盒递给她:“热一热再端上来。” 紫苏应了一声,提着食盒出去了。 沈惜枝重新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殿下。”季祈安说。 “嗯。” “你还没吃。” 沈惜枝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但眼底的光比方才亮了一些。 “等你一起吃。” 季祈安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寸,落在她们之间的小几上,落在沈惜枝放在桌边的手背上。 紫苏端着热好的饭菜重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沉闷了。 温时晏哭过的痕迹还在,但桌上的碗筷又重新摆好了,汤冒着热气,饭也是新盛的。 沈惜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季祈安碗里。 “吃吧。” 季祈安低下头,把那块鱼肉吃了。 窗外的天光慢慢地暗下去,从亮白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灰蓝。紫苏进来点了灯,橘黄色的光在房间里铺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时晏和林听晚没有再回来。叶青溪也没有再回来。 小几上的饭菜终于见了底,沈惜枝放下筷子,看着季祈安。 “饱了?” 季祈安点了点头。 沈惜枝站起来,把碗筷收了,又叫紫苏进来收拾。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季祈安一眼。 “明日想吃什么?” 季祈安想了想:“还是清炒时蔬。” 沈惜枝笑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了。 季祈安靠在枕头上,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写的那叠歪歪扭扭的字。 她拿起笔,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 身份 养伤的第二十日,季祈安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背上的痂脱落了大半,新生的皮肉还是粉红色的,摸上去薄薄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破。紫苏说再养半个月就能好全了,季祈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在大皇女府住了二十天。这二十天里,沈惜枝每日都来陪她吃饭,温时晏隔三差五地带好吃的来,林听晚每次来都带几本书,叶青溪也来了几回,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大皇女府的后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季祈安也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围在中间过。 她有时候会觉得不自在。不是因为她们不好——她们都太好了,好到她有时候会忘了,自己不该一直住在这里。 这日午后,季祈安正靠在窗前看书,紫苏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对。 “二姑娘,皇后娘娘来了。” 季祈安愣了一下,放下书,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动作快了还是会扯着疼,但她没有让人扶。 “说是来看二姑娘的。”紫苏的声音压得很低,“娘娘在正厅,殿下还没回来,奴婢已经让人去通报殿下了。” 季祈安点了点头,理了理衣裳,跟着紫苏往正厅走。 皇后娘娘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不饰珠翠,但那种天生的贵气,不是几件首饰能增减的。 季祈安走进去,行了一礼:“臣季祈安,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起来吧,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季祈安直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本宫今日出宫,顺道来看看你。”皇后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三月里的春风,“伤好些了吗?” “多谢娘娘挂念,已经好多了。”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放下。 “坐吧。” 季祈安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背不敢靠实,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 皇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祈安。”皇后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亲昵了一些,但那种亲昵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在大皇女府住了多久了?” 季祈安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回娘娘,二十日。” “二十日。”皇后重复了一遍,端起茶盏又放下,“伤养得差不多了吧?” “是,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皇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在大皇女府太久,外头难免会有闲话。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季祈安垂下眼。 她明白。 从住进来的第一天,她就明白。她不是沈惜枝的什么人,不是她的姐妹,不是她的亲戚,只是她麾下一个司天台的小吏。她住在这里,一日两日还说得过去,住了二十日,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娘娘说得是。”季祈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臣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这两日就回去。” 皇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是个明白人。”皇后说,语气缓了下来,“本宫也知道,你替青溪挨了板子,惜枝照顾你是应该的。只是——”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语气变得更加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年后,陛下就要下旨赐婚了。惜枝和青溪的婚事,拖了这么久,也该办了。说起来,惜枝这条命还是青溪救的——当年惜枝中毒,若不是青溪不顾安危替她将毒吸出,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救命之恩,青梅竹马的情分,本宫一直记在心里。惜枝那孩子也是个重情的,这么多年来,满心满眼都是青溪。” 季祈安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臣明白。”她说,声音没有起伏。 皇后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她又问了几句伤情,说了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客套话,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看了季祈安一眼。 “祈安,你是个好孩子,本宫一直都知道。” 季祈安行了一礼:“恭送娘娘。” 皇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紫苏送了出去,正厅里只剩下季祈安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背上的伤隐隐作痛,不知道是站久了扯着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磨出的线头,用指尖捻了捻,捻不掉,便不管了。 她转身走回后院,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叠写满字的纸,几本林听晚送的书。她把衣裳叠好,把纸和书码整齐,一样一样地放进紫苏替她找来的布包里。 紫苏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眼眶红红的。 “二姑娘,不等殿下回来了?” 季祈安摇了摇头:“不等了。殿下忙,不必惊动她。” 紫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走过来,帮她把布包系好。 “二姑娘,奴婢让人备车,送二姑娘回去。” “不用了。”季祈安说,“将军府不远,我自己走回去。” 紫苏没有再劝。她知道季祈安这个人,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季祈安背着布包走出大皇女府的大门,秋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朱门铜钉,石狮子,匾额上“大皇女府”四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将军府离大皇女府不远,走路不到半个时辰。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背上的伤,是因为她不想走得太快。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走慢一点,好像就能留住什么。 但该留的留不住,该走的终究要走。 将军府的后门还是老样子,木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她推开门,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周妈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 “二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周妈跑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二姑娘,你到底去哪里了?殿下派来的人说你远行了,我一听就知道不对,你从不跟我说谎的,你这一走就是二十天,我——” “周妈。”季祈安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没事。只是出了趟远门,路上不好走,瘦了些。养几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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