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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我没事。”她说,语气很平静,“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惜枝没有说话。 季祈安顿了顿,又说:“今天青溪也做了很多事,刚刚也淋了雨。殿下应该去多关心关心青溪。” 沈惜枝看着她,雨水打在她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帘子。她看了季祈安很久,久到季祈安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转过身,朝叶青溪走去。 季祈安站在雨里,看着沈惜枝的背影。她的肩头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她走到叶青溪身边,从紫苏手里接过伞,撑在叶青溪头顶。 叶青溪抬起头看着她,说了句什么,沈惜枝低下头听,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她们之间。 季祈安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脚趾。雨还在下,打在她的背上,凉丝丝的。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工匠们走去。 水槽已经移到了新的位置,工匠们正在试水。水流比之前急了不少,冲在叶片上,轮轴缓缓地、缓缓地转动起来。吱呀,吱呀,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沉闷,但确实是转起来了。 季祈安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架重新转动起来的水车,雨水浇了她满脸,她用手抹了一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总算,没有白泡这一下午。 归 水车的事处理完,天已经快黑了。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工匠们还在田边收拾工具,水车已经重新转了起来,吱呀吱呀的,叶片带起的水花在暮色里泛着白光。 沈惜枝让紫苏去传话,说今晚回大皇女府用饭,犒劳大家。温时晏第一个响应,拍着手说饿死了饿死了,林听晚站在她旁边,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季祈安本想说不去了,但温时晏已经拉着她的胳膊往马车那边走,嘴里念叨着:“你都泡了一下午的水了,刚刚还淋了雨,再不回去换身干衣裳,明天肯定要生病。”季祈安被她拽着,没有挣开,也没有拒绝。 她和温时晏、林听晚坐同一辆马车。沈惜枝和叶青溪坐了另一辆,走在前面。 马车里,温时晏一上车就开始说话,像被关了许久的话匣子突然打开了,叽叽喳喳的停不下来。 “祈安,你这几日都没来大皇女府,你不知道,南疆国那个长公主可气人了。”温时晏一边用帕子擦脸上的雨水,一边说,“说话阴阳怪气的,看着就不像个好东西。殿下陪着她在宫里转了一天,我在旁边听着,气得牙痒痒。” 季祈安靠在车壁上,听着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过殿下应付得挺好的,那人想套话,殿下句句都给挡了回去。”温时晏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对了,你知道为什么这几日没喊你吗?殿下说让你好好养伤,不许我们打扰你。青溪本来想去找你看水车图纸的,殿下都说再等两日。” 季祈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所以你也别怪我们没喊你。”温时晏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不是不想喊你,是怕你伤还没好全,又跟着折腾。” “我知道。”季祈安的声音很轻,“没有怪你们。” 温时晏这才放心地笑了,又开始说别的事。说着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祈安,你有没有觉得,殿下和青溪越来越有默契了?南疆长公主说了一句什么,殿下和青溪同时开口,说的还是一样的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啧啧,我跟听晚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不好意思。” 季祈安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样淡淡的。 “是吗?”她说。 “可不是嘛。”温时晏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的那一点点涩意,自顾自地说着,“听晚还跟我说,这叫心有灵犀。你说她们是不是——” “时晏。”林听晚忽然开口,打断了温时晏的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温时晏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季祈安一眼,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温时晏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咳了一声,岔开了话题:“祈安,你今晚想吃什么?大皇女府的厨子做的蟹黄狮子头,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不过太医说你不能吃发物,我让厨房给你做清蒸的。” 季祈安笑了笑:“都好。” 温时晏见她没有不高兴,又恢复了话痨的本色,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大皇女府厨房的拿手菜。季祈安听着,偶尔应一句,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马车经过将军府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季祈安忽然开口:“时晏,停一下。” 温时晏愣了一下,让车夫停了车。 “怎么了?” “我在这儿下。”季祈安说,“太晚了,我怕周妈担心。大皇女府那边,你帮我跟殿下说一声,就说我先回去了,改日再去。” 温时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听晚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便没有多问。 “那你路上小心。”温时晏说,“回去喝碗热姜汤,别着凉了。” 季祈安点了点头,掀开车帘下了车。马车重新驶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她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尾灯在雨丝里模糊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推开将军府的后门。 偏院里很安静。 雨已经停了,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灶房没有亮灯,周妈已经歇下了。季祈安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点起灯。 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床上没有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和早上她出门时一样。但床头的小桌上,放着几样东西——几锭金元宝,一枚玉佩,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看了很久。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来。纸上的字迹清隽有力,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季姑娘,这些日承蒙照顾,无以为报。些许银钱,聊表谢意。日后若有事需相助,可携此玉佩到城东安平巷的沈家老铺找我。宋今禾留。” 季祈安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她又拿起那枚玉佩,对着灯光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刻精细,上面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纹样,像是什么标志。她翻过来,背面光滑如镜,什么都没有。 她把玉佩放下,在床沿上坐下来。 温时晏在马车上的那些话,这时候忽然涌了上来。“殿下说让你好好养伤,不许我们打扰你。”“殿下和青溪越来越有默契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我跟听晚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不好意思。” 季祈安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被碎瓷片划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痂,硬硬的,硌手。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做了七年的伴读,什么没见过。沈惜枝对叶青溪的好,从来都是独一份的。好吃的先给她,好玩的第一时间告诉她,她受了委屈比谁都心疼。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在意了。 可是温时晏说“殿下和青溪越来越有默契了”的时候,她心里还是疼了一下。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细细的、钝钝的,像一根针慢慢地扎进去,不深,但就是拔不出来。她以为她压下去了,可是回到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那些被她压了一路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坐了很久。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周妈披着外衫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二姑娘,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周妈把姜汤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空荡荡的被褥,叹了口气,“那姑娘走了。下午走的,走之前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留了东西。我跟她说等你回来,她说不用等了,怕你为难。” 季祈安没有说话。 周妈在她旁边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姑娘走的时候,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咱们家的那身,是她自己带来的。站在院子里,还朝我鞠了个躬,说多谢这几日的照顾。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有礼数的姑娘。” 季祈安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姜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可她觉得身上还是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二姑娘,你没事吧?”周妈看着她。 “没事。”季祈安放下碗,“周妈,你去睡吧,我坐一会儿就歇了。” 周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季祈安坐在床沿上,看着桌上那几锭金元宝,看着那枚玉佩,看着那张折好的纸。宋今禾走了,沈惜枝和叶青溪在大皇女府里,温时晏和林听晚也在那里。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只有她,坐在这间又小又旧的矮房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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