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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有。”沈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朕有江山,朕有皇位,朕有天下。你什么都没有。你永远都赢不了朕。” 就在此时,国师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面对着沈煜。 “先帝遗诏在此。” 沈煜的脸色彻底白了。 “遗诏上写明,皇位传于长女沈惜枝。”国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毒害先帝,篡改遗诏,谋权夺位。沈煜,你认不认?” 沈煜看着那道圣旨,看着上面先帝的笔迹,看着那方鲜红的御玺,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后退了一步,撞在龙榻上,跌坐下去。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立着,树心已经空了。 沈惜枝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煜,废帝。”她的声音很冷,“幽禁皇陵,终身不得出。依附逆贼者,押入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侍卫从殿外涌进来,将沈煜带了下去。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跟着侍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沈惜枝站在那里,看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寝殿。 季祈安在府里等着。 她没有点灯,坐在书房里,坐在黑暗中。 天快亮的时候,圣旨到了。 太监站在院子里,尖细的声音在晨光里回荡:“……季怀远削去官职,押入刑部大牢。季祈安削去官职,押入刑部大牢。其余家眷,幽禁府中,不得外出……” 季祈安跪在地上,低着头,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 “臣,领旨。” 她站起来,把圣旨放在桌上,转过身,走出了书房。院子里,侍卫已经等着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侍卫给她戴上枷锁,押着她往外走。 走出府门的时候,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也许是大牢,也许是死,也许是比死更难受的东西。但她不后悔。她做了她该做的事。剩下的,就看沈惜枝了。 她低下头,跟着侍卫,一步一步地走向刑部大牢。 暗处,程安站在那里,看着她被押走的背影,没有动。季将军说,让他回到主上身边。 受刑 刑部大牢在长安城西,阴暗潮湿,常年不见日光。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油灯,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像是无数只扭曲的手。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季祈安被押进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狱卒打开牢门,把她推进去,铁链哗啦啦地响。她踉跄了一步,站稳了。牢房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有一只破碗,碗里还有半碗发臭的水。她没有坐,站在那里,听着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听着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咔哒。锁上了。 她忽然觉得很轻松。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的轻松。她不用再演戏了,不用再在沈煜面前扮演那个忠心耿耿的走狗,不用再在沈惜枝面前扮演那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不用再在所有人面前扮演那个投靠新帝、背叛旧主的叛徒。她可以不用再笑了,不用再说那些她不想说的话,不用再做那些她不想做的事。她只需要坐在这里,等。 等什么?等死。等沈惜枝来杀她。她不知道沈惜枝会不会来。她不知道沈惜枝会不会亲口下令,把她押上刑场,像她“杀”温崇那样,亲手扔下令签,看着她人头落地。她不知道沈惜枝会不会来看她最后一眼,会不会问她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做”,会不会在知道真相之后,为她流一滴眼泪。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坐在稻草堆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想起沈惜枝穿着大红婚服的样子,想起她打翻合卺酒时眼底的恨意,想起她说“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原谅你”。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自己。笑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笑自己拼了命去救的人,恨不得她死。笑自己在这个世上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靠在墙上,听着甬道里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她剩下的时间。她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也许三天,也许三天都不到。她不怕死。她只是有点遗憾。她还没有去过南疆,还没有见过慕容璟和说的那些永远不下雪的冬天,还没有吃过一顿有味道的饭。她尝不出味道了,但她还是想吃。吃什么都行,只要是有味道的。她忽然很想吃一碗周妈熬的粥。周妈熬的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她从前不爱吃甜的,现在想吃了,但尝不出来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当晚,叶青溪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乌发散着,披在肩上,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站在牢房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狱卒,一个手里捧着夹棍,一个手里提着皮鞭。皮鞭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在油灯的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叶青溪没有进牢房。她站在门口,看着季祈安,看了很久。 “季祈安。”她的声音在发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恨,“你烧了我的家。你杀了我的母亲。你抢了我的殿下。” 季祈安靠在墙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在所有人的祝福下,和她成了婚。你穿了大红的婚服,你骑了马,你拜了堂。你抢了我的一切。”叶青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尖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我知道。”季祈安的声音很轻。 叶青溪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转过身,对身后的狱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季祈安没有听清。但她不需要听清——她知道那是什么。 两个狱卒走进牢房。一个蹲下来,把季祈安的双手放在夹棍的两根木棍之间,另一个拉紧绳索。木棍越收越紧,挤压着季祈安的手指、手掌、手腕。骨头被挤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根枯枝被慢慢折断。季祈安没有喊疼,也没有缩手。她只是看着,看着自己的手在夹棍下变形,看着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看着手指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黑色。 狱卒松开夹棍,退到一旁。另一个狱卒走上来,举起皮鞭。一鞭一鞭地抽下去,落在季祈安的身上、肩上、手臂上。衣料裂开,皮肉翻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像一棵被雷劈了也没有倒下的树。 血从她的伤口里流下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稻草上,滴在石板上。她的衣裳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和她新婚那晚的婚服一个颜色。她想起那件大红婚服,想起她把婚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时的样子。 狱卒打完了,退到一旁。 叶青溪站在门口,看着季祈安,看着她的右手,看着满地的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走进牢房,蹲下来,和季祈安平视。 “季祈安。”叶青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身上的这些痛,不抵我心里的痛。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痛。”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青溪站起来,从狱卒手里拿过皮鞭,握在手里。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举起了鞭子。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沈惜枝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尖锐。她从甬道那头跑过来,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紫苏跟在她身后,温时晏也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冲进牢房。 叶青溪的手僵在半空中,转过身,看见沈惜枝站在牢房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紫苏冲上去,一把夺过叶青溪手里的皮鞭,扔在地上。温时晏挡在季祈安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青溪,你疯了!”温时晏的声音在发抖。 叶青溪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我没有疯。是她先疯的。是她烧了我的家,杀了我的母亲,抢了殿下。我没有疯。” 沈惜枝没有看她。沈惜枝的眼睛一直落在季祈安身上。她走过去,绕过温时晏,绕过紫苏,绕过叶青溪,走到季祈安面前,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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