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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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原：“……”　　张锦佑捣乱般的把手里的一颗颗杨梅都扔进张原刚挖好的坑里。　　“去一边玩儿。”张原无奈道，同时又把那一颗颗杨梅捡出来扔掉，“吃之前洗一下，要不然晚上又肚子疼了。”　　“哥陪我玩。”张锦佑却反倒又趴到了张原的背上，紧紧地搂上了他哥的脖子。　　张原本就蹲得腿发酸了，张锦佑这么猛地一趴，他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坑里，但他仍旧好声好气道：“等晚上吧。”　　可是张锦佑却转头对着张婶喊道：“妈——我想让哥陪我一起玩儿。”　　张婶便立马扯开嗓子道：“小原你去陪弟弟玩吧，别在这里干了。”　　张原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考上了！小原考上高中了！”　　是张原的老师，她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从山石镇上跑了过来，此刻她用手支着膝盖，累的气喘吁吁的，但语气中却全是惊喜和开心。　　“小原考上高中了！”　　她又大喊着重复了一遍。　　这似乎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因为张原从小到大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甚至都是他们学校的断层第一。　　——可是现实却是残酷的，无论张原多么聪颖努力，在巨大的教育资源差距下，他的中考成绩仍旧只是勉强够得上市里一所普通的高中。　　所以这就意味着，没有了义务教育的支持，他想要上高中，不仅要独自去c市，还需要张叔张婶给他掏学杂费。　　张叔常年在外务工，家里就只剩他，张锦佑，张婶三人。　　当天晚上，张婶就一脸沉重的单独把张原叫去卧室。　　张原甩了一下沾着水的手，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正在玩着泡泡的张锦佑闻言也一脸好奇地抬头看向张婶。　　张婶似是有些纠结，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快就换上了坚定的神色：“小原，婶儿想和你说点事情。”　　张原看了一眼盆子里未刷完的碗，又看向张婶凝重的神色点了点头。　　张锦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也迈步跟了上去。　　可是张婶却道：“乖乖你在外面自己玩儿一会儿，我和哥哥说些事情。”　　张锦佑没应声，只是抬头看向张原，眼里流露出一点疑惑和询问。　　张原顿了一下，他拍了拍张锦佑的背：“你在外面自己玩会儿泡沫，注意别弄到身上了，要不然衣服还要洗。”　　张锦佑这才点着小脑袋哦了一声。　　可是在张原跟着张婶进屋之后，他却又再次偷偷跟了上去。　　室内，　　张婶坐在床上，他看了一眼在他面前站的笔直的张原，终是叹了口气。　　“小原，你应该知道咱们村，别说上高中了，甚至很多孩子连初中都没上过。”　　张原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不其然，张婶又道：“婶儿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所以你也可以看到，咱们家穷，能供到你上到初中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你……”　　张婶蹭了下掉下来的泪，把未说出口但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话吞下。　　她又把张原拉了过来，拍着他的手，语气怜爱却又语重心长地说：“小原，不是婶儿不让你去上学，而是咱们家拿不出那个闲钱来，如果要是把钱都给了你上学，那婶儿和弟弟就要饿肚子啦！”　　于是张原的头垂了下去，背也不那么挺直了。　　张婶又开始说张原数年来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的话：“你看看周围，咱们全村上下，甚至好多人连亲生孩子都不会供他上学，甚至家里宠孩子的都是小学一毕业就让他们早早帮衬着家里，能识点字就好了，再往上学有什么用呢，婶儿是过来人，你听婶儿的，人生在世，能吃饱，不饿肚子就是圆满。”　　张原确实懂事听话，甚至常年的寄人篱下让他比平常的孩子更要懂事听话。　　所以此时张原没有理由拒绝张婶，他也确实应该听张婶的话，毕竟他们撑死只是邻居，能在他成为孤儿之后养了他，给他口饭后又供他读书，这已经算是难得的恩情了。　　张原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但是，张原同意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想到在他奶奶还在的时候，老太太总是用枯树般的手拉着他的手道：“小原，你答应奶奶一定要好好学习，到时候考出这里，考上高中考上大学，飞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奶奶又总是在他不声不吭干活的时候，抢过他手里的活呵斥他道：“你快去学习，这些不用你做，娃娃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　　甚至临到去世前，他的奶奶还眼神温和地抚上他的头，声音虚弱但是神智却清晰道：“小原，答应奶奶，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这里，然后——再也不要回来。”　　所以此时此刻，张原怎么都点不下头去，说不出那同意的话。　　这天的谈话是在张原始终一言不发的沉默下结束的。　　张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下意识地去讨好张婶，主动揽下更多的活，可是张婶却从一开始面对他倔强的唉声叹气到后来冷着脸不理他。　　就这么过了几天，张原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可是张原知道，自己一定要去上学的。　　天气更热了，张原带着张锦佑在晚上爬到更高的地方乘凉。　　张原抱着膝盖坐在山堆上，抬着头看着漫天的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锦佑挨着他坐下，也学着哥哥的样子仰头看向星星。　　但是张锦佑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出什么，闲不住的他便又站起来，跳着，伸出手想要摘星星。　　张原被张锦佑幼稚的举动逗笑了。　　张锦佑见此也停止了自己愚蠢的行为笑了起来，他又趴到了张原的背上，然后抬头看向那绵延的大山。　　张锦佑问：“哥，你说山的那边是什么？”　　张原不知道，但他想到他的奶奶告诉他——山的那边是海。　　于是张原道：“山的那边是海。”　　“海是什么？”张锦佑又问。　　张原回答不出来，但是他说：“不知道，我只知道很远很远。”　　“那哥要去上学的市里可以看见海吗？”　　“不知道，可能。”张原回答。　　于是张锦佑眨着眼道：“我知道了，哥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张原有些想笑，他觉得张锦佑的思维有些过于跳跃了。　　“小佑很聪明。”张原夸道。　　但是张锦佑却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我知道了，哥不能去上学。”　　“什，什么？”那一瞬间张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甚至还傻乎乎地又问了一遍。　　张锦佑便又重复了一遍：“哥不能去上学，哥要陪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是笑着的，带着一贯天真的娇纵。　　张原则是完全的愣住了。　　他想过张叔张婶可能不会同意他去上学，但他却从没有想过他的弟弟不会让他去上学。　　明明张锦佑知道，张锦佑是知道的。　　在以前的某个夜晚，张锦佑和张原缩在被子里，张锦佑睡不着，不安分地来回乱动，张原让他一直闭着眼不动就睡着了。　　但是张锦佑却睁着一双又圆又黑的眸子看向他，说道：“哥，今天老师给我们讲了梦想，你知道梦想吗，就是——很想很想实现的，关于未来的事情，哥的梦想是什么？”　　张原认真想了一下，道：“考上大学。”　　张锦佑眨眨眼，他坐了起来，低着头看向他哥笑嘻嘻道：“我和他们说，我的梦想是和哥永远永远在一起。”　　张原没想到张锦佑居然是这个回答，于是他便也睁开了眼，在昏暗的月光下看向张锦佑稚嫩而带着婴儿肥的脸庞。　　“这不是梦想。”张原道，但是让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不会说，他只知道这件事不应该归为“梦想”这种美妙而伟大的词。　　“为什么不是？”张锦佑却反问道，“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现在，以及未来，这就是梦想。”　　说实话，小小年纪的张锦佑说出这种话似乎有些太过深远了，深远到甚至连当时的小小张原都没能绕过来。　　于是张锦佑便看着他哥想要反驳的表情又问道：“哥是因为什么想要考上大学？”　　“因为奶奶。”张原道。　　他们两个小人儿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张原早就悲伤地告诉过张锦佑奶奶去世时对他说的话，所以现在虽然他不懂张锦佑为什么再问一遍，但还是回答道。　　“那就对了，”张锦佑眼睛弯成月牙，眼里全是孩子般的真挚与依赖，“哥的梦想是因为爱的人，我的也是，所以哥的梦想是梦想，我的梦想也是梦想。”　　张原彻底被张锦佑一连串的梦想绕晕了，小小年纪的张锦佑似乎就有着一套独属于自己的，异常清晰的思维逻辑。　　并且别人怎么说都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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