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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戒指从皮肉里抽出来,银色的环被血肉腌渍了三年,蒙了一层暗沉的光。 攥着那枚戒指站在镜子前,血流过肋骨,淌过腰线,顺着大腿内侧一路滑到脚背上。 唐十一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柔顺的黑发贴在额角,嘴唇是白的,眼睛是红的,人不人,鬼不鬼,胸口那个洞正在往外翻着新鲜的肉芽。 三年了,这枚戒指一直埋在他骨头缝里,像一粒种子。 他不知道它长成了什么样子,但每一次想起哥哥的时候,那种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痒和疼都在告诉他。 它还在生长,越来越深,越来越密,像蛆虫钻透了木头,把整根骨头蛀空了。 他攥着那枚戒指,赤脚踩过卧室,走到那扇被铁条焊死的窗前。 窗帘拉开,磨砂玻璃外头是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清。 他把戒指贴在唇上,冰凉的金属沾着他的血,被体温慢慢焐热了。 唐十一想,他的骨头里好像长出了蛆虫。 他张开嘴,把戒指含了进去。 :怎么对龙傲天说话呢(21) “哥哥的腿是被我害瘸的。 那年我们私奔到南方小城,广告牌砸下来时他推开我。 现在他走路很慢,总笑着让我等等他。 直到那天他系鞋带时突然说:“十一,我好像追不上你了。” 我蹲下去帮他系另一个鞋带,没让他看见我眼泪砸在地上。” —— 唐十一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辨认贺屿的脚步声。 出租屋隔音很差,走廊里常年飘着隔夜泡面和潮湿墙壁混合的气味。 晚上十点之后,脚步声会变得密集,疲惫的、拖沓的,属于那些在小城里讨生活的人。 但贺屿不一样。 哪怕现在,他的右腿落下去会轻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迟滞,脚步声仍然是轻快的,带着点不均匀的节奏,像他这人一样,散漫,明亮。 唐十一把电饭煲的插头拔掉,转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红底照片。 照片里贺屿穿着廉价的白色衬衫,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他的右腿还没事,站得笔直,手臂揽着唐十一的肩膀,把那个紧张得表情僵硬的少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是他们私奔的第二年拍的,贺屿瘸了之后拍的结婚照。 门锁响动,贺屿拎着超市的袋子挤进来,先用肩膀把门顶开,再侧着身把那条不太灵便的腿挪进来。 他的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腰侧,头发也乱糟糟的。 “今天排骨特价,”他扬了扬袋子,笑得眉眼弯弯,“唐十一,你哥我厉害吧?” 唐十一走过去接袋子,顺手把那件湿了的t恤下摆从他腰上扯了扯,“去洗澡。” “洗完就能吃饭?”贺屿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带着外面的热气,“有没有奖励?” 唐十一的耳朵尖红了,推开他的脸:“排骨炖土豆。” “切。”贺屿嗤了一声,单脚跳着往卫生间蹦,那条不太方便的右腿悬着,像条不听话的尾巴。 唐十一盯着他晃了一下的背影,喉咙发紧。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最开始贺屿是学校里那种发光的人,篮球队长,理科竞赛拿奖,笑起来能把整个走廊点亮。 唐十一作为他继母带来的弟弟,沉默寡言地住进那个家,像一粒灰尘落进一束光里。 灰尘不该妄想光的。 可光偏要落下来。 贺屿会趁爸妈不在偷溜进他房间,塞给他热牛奶;会在他被同学欺负时把人堵在厕所隔间,出来时脸上挂了彩却冲他眨眼:“搞定。” 会在某个下了暴雨的夜里,浑身湿透地敲开他的门,说:“唐十一,我好像喜欢你。” 他们偷偷牵手,在晚自习后的操场;偷偷接吻,在贺屿房间门反锁的午后。 甜得像偷来的糖,化在舌尖上,舍不得咽。 后来糖纸被撕开了,贺屿的父亲摔了杯子,他的继母—— 唐十一的亲妈哭着扇了他一巴掌。 贺屿攥着他的手腕往外跑,行李箱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像他们彼时忐忑又决绝的心跳。 “怕不怕?”火车上贺屿问他,车窗外的城市正往后退。 唐十一摇头。 贺屿就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不怕,有哥呢。” 他们在一个南方小城落脚,租了这间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 贺屿在附近的汽修厂找到了工作,双手被机油染得发黑,下班回来却总能变出点小东西,一块草莓蛋糕,一朵路边摘的野花。 唐十一在便利店做夜班,白天补觉,晚上回来时贺屿通常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一条腿大剌剌地压在被子上。 唐十一会轻轻把他的腿搬开,躺下去,从背后抱住他。 贺屿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后来那天下夜班,他站在广告牌下面等贺屿买水回来,巨大的铁架在头顶发出断裂的呻吟。 他抬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阴影压下来,然后整个人被猛地撞开,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手肘擦出血。 耳边是人群的尖叫,和一声闷响。 他爬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贺屿趴在广告牌边缘,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血从裤管渗出来,洇湿了灰色的地砖。 他还在冲唐十一笑,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哭……哭什么,你哥……没事。” 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唐十一坐在外面的塑料椅子上,手一直抖。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贺屿校篮球队决赛时跳起来扣篮,全场欢呼。 想起他背着自己走过雨后泥泞的小路,脚步稳当,说“唐十一你轻得像只猫”。 想起私奔那晚他拎着两个行李箱跑在前面,回头喊他快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意气风发。 那些影子被手术室的门切断了。 贺屿出院后走路就慢了,右腿使不上力,走快了会跛,从后面看肩膀一高一低。 他不再打篮球,汽修厂也辞了,换了份仓库看管的工作,清闲些,工资少一半。 他开始穿深色的裤子,说耐脏,其实是跛脚没那么明显。 唐十一也找了新工作,在写字楼做文员,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但稳定。 他每天下班回来,贺屿已经把饭做好了,站在灶台前颠勺,背影还是高高的,肩膀却好像塌了一点。 “哥。”唐十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埋在他后背上。 贺屿手里的锅铲没停,声音带笑:“别闹,油溅着。” “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 唐十一没松手,把他抱得更紧。 贺屿沉默了一会儿,把火关了,转过身来捧住他的脸。 他掌心的茧磨着唐十一的脸颊,粗糙,温热。 “怎么了?”他问,眉头微微皱着。 唐十一摇头,踮起脚去亲他。 贺屿一开始没动,后来叹了口气,回应他,舌尖温柔地缠上来。 分开的时候,他的拇指蹭过唐十一眼角,蹭到一点湿意。 “唐十一,”他低声说,“别这样。” “哪样?” 贺屿没回答,只是把他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唐十一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重如常。 贺屿爱他,他一直知道。 他们拍了那张结婚照,在巷口的小照相馆,红布背景,两把折叠椅。 贺屿穿着白衬衫,把右腿尽量伸直,坐得端正。 唐十一坐在旁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贺屿悄悄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笑一下,”摄影师在镜头后面喊,“新郎笑一笑。” 贺屿就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唐十一被他带得也扯了扯嘴角,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他感到贺屿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照片洗出来,贺屿贴在墙上,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好四个角。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歪着头:“唐十一,你笑得像哭。” “哪有。”唐十一反驳。 贺屿回头看他,眼神很笃定。“以后会好的。” 唐十一用力点头。 日子确实在好起来,唐十一升了职,工资涨了些,出租屋换了个朝南的,虽然还是小,但阳光能照进来。 贺屿的腿做了两次康复,走得稳当些了,虽然还是慢。 他学会了做糖醋排骨,是唐十一爱吃的口味。 有时候晚饭后他们会沿着河堤散步,小城的河堤种着柳树,夏天傍晚风很软,吹得柳条荡来荡去。 贺屿走得很慢,唐十一就配合他的步子,两个人并肩,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那天风有点大,唐十一走快了几步去追一片被吹起来的塑料袋,想扔进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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