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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清楚得要命。 楚砚舟的指尖比他的暖一点,也更稳。那点温度贴上来时,李明辉心口微微一紧,却硬是没有躲。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躲。 可能是不想输得太明显。 也可能是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躲来躲去实在没意思。 两秒。 大概只有两秒。 茶杯稳稳落进楚砚舟掌心,两人同时松开。 没有谁多停,也没有谁先退得狼狈。 楚砚舟低头喝茶。 李明辉转身回自己的位置。 他走得很稳,坐下时还把案上的笔摆正了。 只有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那两秒的温度没有退。 它停在皮肤上,像一小截被藏起来的炭火,外头看着没什么,里面却一直发热。 后半日,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手串。 御书房恢复了平常的忙碌。折子一份份送进来,又一份份批出去。会计监察司那边派人来取批注,户部陈守正又递了两份关税制度的补充请示,李明辉照例把能退的退,能批的批,顺便让阿顺把错字抄录出来,明日送回去让他们自己改。 他工作时看起来毫无异常。 楚砚舟也一样。 可李明辉知道,指尖那点温度在。 它跟着他翻纸,跟着他握笔,跟着他写下每一个“臣以为”。 一直到夜里回暖阁,那温度像还没散干净。 阿顺替他点了灯,又把白日里留的蜜饯放到桌上。 “公公,您今日要早些歇吗?” 李明辉坐在床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阿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暖阁里安静下来。 李明辉坐了很久,终于伸手掀开枕头。 那串檀木手串安静地躺在下面。 和早上相比,它冷了些,珠面也没有被体温焐出的暖意。李明辉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不戴,就能把心思压住。 事实证明,没用。 该乱还是乱。 该记得还是记得。 他想起楚砚舟手腕上那串从早到晚都没取下,想起木珠碰桌的轻响,想起后颈那一点呼吸,也想起茶杯交接时两秒的温度。 李明辉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行,你赢了。” 他把手串绕回手腕。 木珠贴上皮肤时微凉,很快又被体温一点点焐热。 李明辉垂眼看着它,心跳慢慢稳下来。 像是有什么被他亲手承认,又亲手戴回去了。 关税稽核的第一份报告 第二日去御书房时,李明辉把袖口压得很自然。 可再自然,也挡不住那串檀木珠。 阿顺跟在后头,一眼就看见了,嘴角差点压不住。 李明辉回头看他。 “你笑什么?” 阿顺立刻低头:“奴才没笑。” “你最好是。” 李明辉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手腕却下意识缩进袖里。 到了御书房,楚砚舟已经在御案后看折子。 李明辉照例行礼。 “臣参见陛下。” 楚砚舟抬眼,视线先落在他脸上,又极淡地往下扫了一眼。 李明辉袖口边缘露出一点檀木珠,颜色沉润,贴着腕骨。 楚砚舟没有说话,只道:“起来吧。” 语气和平常一样。 李明辉却莫名松了口气。 不问就好。 问了他还得编第二个假话,显得很没有职业操守。 他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刚翻开今日送来的折子,户部的值守小吏便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封得很严的文匣。 “启禀陛下,边境关口送回急递,是会计监察司外派主事呈上的第一份关税稽核报告。” 李明辉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过去。 “这么快?” 小吏忙道:“两位主事说,新台账已经试行满一个月,三处主要关口的税银数据都已封存,便先送第一份回来,请御前和户部过目。” 楚砚舟看向李明辉。 “你看。” 李明辉起身接过文匣,拆封时动作明显比平时快了一点。 这是他派出去的第一批人。 那两个户部主事,一个叫孙敬,一个叫罗怀,都是从培训里挑出来的。出发前,他亲自把关税稽核手册塞给他们,反复交代:不要逞强,不要跟地方硬顶,先把台账建起来,用数字说话。 现在第一份报告回来了。 李明辉打开报告,先看格式。 封面、目录、口径说明、样本范围、原始数据来源,全部都有。 他眉头松了松。 不错。 至少没把他的培训丢在路上。 楚砚舟坐在御案后,见他神色变化,淡声问:“如何?” “格式很规范。”李明辉翻到正文,“看得出来,他们是真按手册做了。” 他继续往下看。 报告里列了三个主要关口:东岭关、白河关、临沙关。三处都是边境商贸往来最多的口子,过去关税账目最乱,地方衙门每年报上来的数总是“差不多”,差到户部都懒得问。 而这次,新台账制度一上,数字立刻变了。 李明辉的视线停在汇总表上。 第一个月入库税银,比过去月均增长六成。 六成。 他没立刻说话,只把那一页递给楚砚舟。 楚砚舟接过去,看完那行数,眼神也沉了下来。 “只一个月?” “只一个月。”李明辉点头,“而且这还只是三处关口。若新制度铺开,全年增收不会小。” 户部小吏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 六成是什么概念? 不是多收三瓜两枣,是过去一直被漏掉、被藏起来、被人装作看不见的钱,第一次清清楚楚进了国库。 楚砚舟把报告翻到下一页。 “增长最大的原因是什么?” 李明辉已经看到了关键段落。 “拆分批次。” 他把报告摊在御案旁边,指着其中一张表解释:“过去有些大宗货物按货值分档征税,货值越高税率越高。商号为了避开高档税率,就把一批货拆成许多小批次,每批都压在门槛以下。” 楚砚舟听懂了。 “账面看每批都合规。” “对。”李明辉拿起笔,在旁边随手画了几条线,“比如一万匹布,若整批入关,要按高税率。可他们拆成十批,每批一千匹,关口只看单批,就全按低税率收。过去账房不建商号索引,查不出来。” “现在呢?” “现在同一商号名下所有进出口批次都要登记。十日内同类货物合并核算,一合并就露馅。” 李明辉说到这里,心情彻底好了。 这就是制度的爽点。 不需要派人去抓着商人吵,也不用靠谁拍脑袋判断。规则摆出来,台账一合并,谁钻空子,数字自己会说话。 他翻到后面,报告里果然列了几个典型案例。 其中一家叫“永昌布号”的商号,七日内通过三个报关人分批入关布匹,单批都在低税率线以下。新台账把商号、货主、运输车队和付款银号一对,发现背后全是同一家。 补征税银八百二十两。 罚银三百两。 李明辉看得连嘴角都压不住。 “这两个主事可以。” 楚砚舟看他:“你很满意?” “满意。”李明辉这次没谦虚,“他们没只照抄手册,还会把报关人、车队和付款银号串起来看。说明脑子动了。” 户部小吏听见这话,脸上都跟着有光。 会计监察司刚成立时,外头还有人嘀咕,说这不过是秉笔大人从御前拆出去的一块牌子,真到了地方未必管用。 现在第一份报告摆在这里,谁还敢说没用? 楚砚舟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递回给李明辉。 “写你的技术点评。” “臣已经在想了。” 李明辉回到案前,铺开批签纸。 他先写肯定:格式规范,证据链完整,关口台账初步成型,可作为后续关税稽核样本。 随后写改进:商号索引需进一步统一,别号与分号须建立对应名录;报关人频繁更换的商号要列入重点抽查;三关之间的数据要月末互通,防止同一商号在不同关口轮换拆分。 他写得很快,却不潦草。 木珠随着手腕动作轻轻滑动,偶尔碰到桌面。 嗒。 这一次,李明辉没有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串,心里反而有种奇怪的安稳。 楚砚舟那边也传来一声轻响。 嗒。 两边的木珠像隔着御书房应了一下。 李明辉笔尖顿了顿,耳尖有点热,却没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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