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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是单数月。 这手法不算粗。 若只抽查某一个月,很可能看不出问题。若只比连续两个月,也只会以为是调防、病休、补名册导致的波动。 只有把全年名单拉成表,按名字横向看,才能发现这一千七百人像潮水一样,隔一个月冒出来一次。 李明辉把那一片名字圈住,红笔落得很重。 “吃空饷。” 阿顺脸色一变。 这三个字,在宫里不陌生。 内务府吃空饷,御膳房也吃过空饷。 可军镇吃空饷,性质完全不同。 那是边军的饷银。 是该发到士兵手里的钱。 李明辉没有骂人,只继续算。 一千七百个虚列名额,每人每月按军饷三两计,隔月领一次,一年就是三万余两。若再加上军衣、粮草、随军配给,这个数还要往上走。 他又翻营号。 这些重复名字分散在六个营里,每个营都不算特别多。显然有人故意拆散,避免一处异常过大。 再看签押人。 每个月签押的都不是同一个低级军吏,而是由几个营官轮流盖押。 李明辉眉头皱得更深。 这不是一两个账房能做的。 至少军镇高层知情。 他没有把结论写在普通审核意见上,而是取了密报纸。 楚砚舟见状,放下朱笔。 “查出什么了?” 李明辉抬头,声音低了些:“平远镇军饷名册有问题。臣需要单独呈报。” 御书房里的小吏立刻识趣退了出去。 阿顺也退到门边,守住殿门。 李明辉把交叉表和原始名册一起带到御案前。 “陛下请看。” 楚砚舟接过表,只看了前几行,眼神便沉下来。 李明辉指着红圈处:“这一千七百个名字,在正月、三月、五月等单数月出现,双数月消失。若按单月查,每个人都有营号和签押;若按全年查,他们像同一批人隔月领饷。” 楚砚舟没有打断。 李明辉继续道:“臣推测,是有人虚列一千七百人,每隔一个月领一次饷。这样账面人数波动不算太夸张,也能降低被抽查发现的概率。” 楚砚舟翻到名册原件。 那些名字写得端正,有籍贯,有营号,有领饷数,甚至连指印都有。 越完整,越刺眼。 “指印也能造?” “能。”李明辉道,“只要军镇内部有人配合,拿旧兵籍、死人名册、逃亡兵丁的档案凑一凑,再让账房统一做指印,不难。”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发冷。 这不是纸上的数字游戏。 每一个虚列名额背后,都是实际士兵被压低的军饷,是国库被掏走的钱,也是边镇真实战力被蒙住的眼睛。 楚砚舟合上名册。 “平远镇的都指挥使是谁?” 李明辉早已查好。 “姜宏远,驻守平远镇八年。” 楚砚舟听见这个名字,指尖顿了一下。 他把旁边兵部名册抽出来,翻到平远镇。 “姜宏远,先帝时期老将,曾随安北军平过西岭匪患。朕登基后没有动过他。” 李明辉没有接话。 这句话里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新帝登基,边镇老将本就敏感。楚砚舟没有动姜宏远,是顾全军心,也是对老臣留余地。 可这份留余地,换来的却是一千七百个隔月冒出来的假名字。 楚砚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还有谁看过?” “只有臣和阿顺。”李明辉道,“原始名册还未退回兵部。” 楚砚舟看向殿门。 阿顺立刻跪下:“奴才什么都没听见,也不会往外漏半个字。” 楚砚舟没让他起身,只道:“守好门。” “是。” 李明辉把密报写完,连同交叉表一并呈上。 密报里没有多余情绪,只写事实、方法、推算金额和涉事风险。 楚砚舟一字一字看完。 御书房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李明辉站在案前,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按普通退件处理。 平远镇不是御膳房。 姜宏远也不是何坤。 若处理不当,惊动军镇,可能引起驻军动荡。若轻轻放过,新账法刚摸到军饷就会被人看轻。 楚砚舟把密报折起,放进一只黑漆私匣。 锁扣落下时,声音很轻。 可李明辉看见,楚砚舟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这件事朕亲自处理。”楚砚舟抬眼看他,“你不要插手。” 李明辉一怔。 这句话说得很重。 不是不信他。 是楚砚舟把风险接了过去。 李明辉低声道:“臣明白。” 楚砚舟看着他,眼底还压着冷意,却又多了一层疲惫。 “继续审其他军镇。平远镇的所有账册暂封,不退,不批,不外传。” “是。” 李明辉把散在御案上的名册收好,重新封进文匣。 他退回自己的案前,拿起另一份军镇报表。 纸上的数字仍旧密密麻麻。 可他的心思一时没有完全落回去。 他知道楚砚舟会处理。 也知道自己不该插手。 可当他抬头时,正看见楚砚舟把那只黑漆私匣推入暗格。 锁密报时,楚砚舟的手指仍旧微微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不插手的日子 李明辉真的没有插手。 楚砚舟说得清楚,这件事由他亲自处理,那李明辉就把平远镇的文匣封好,贴上暂缓审核的签条,放进御书房右侧密柜。 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案前。 继续干活。 阿顺观察了他一上午,终于在午后送茶时憋不住问:“公公,您真不问?” 李明辉正在审靖北镇的营建修缮表,闻言抬头。 “问什么?” “平远镇。” 李明辉把红笔搁下:“陛下说不插手,那就不插手。” 阿顺有点佩服,又有点不适应。 “奴才还以为,公公会忍不住。” “我又不是案卷成精。”李明辉翻了一页,“该我做的做,不该我做的别伸手。这叫工作边界。” 阿顺听得似懂非懂。 李明辉看他一眼:“简单说,就是少干活。” 阿顺立刻懂了。 “公公英明。” 不插手之后,李明辉发现自己的工作量居然真的轻了不少。 平远镇那一匣最麻烦的账暂时搁置,剩下几个军镇虽然也有毛病,但大多是格式不熟、凭据散乱、分类粗糙。 他把问题分成三类。 能退回重填的,退。 能在下季改的,批注。 疑似作假的,单独标红,先让会计监察司复核。 事情反而顺了起来。 会计监察司如今能顶半边天,户部也不再事事等他拍板。兵部那边被军费新格式逼着配合,虽然嘴上叫苦,动作倒不慢。 李明辉甚至有了三个完整的下午。 不是那种从一个折子缝里抠出来的一刻钟,也不是吃饭时顺手看两页账。 是真正能坐在暖阁院子里的下午。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鱼盆旁边,手里拿着一本闲书。 鱼盆里,两条鱼已经长大不少。 鲫鱼黑背银腹,游起来慢吞吞,像对世界没有什么追求。金鱼倒是红得鲜亮,尾巴一甩一甩,抢食的时候比谁都快。 李明辉撒了一小撮鱼食,看着它们凑上来争抢,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 “你们俩也算宫里老人了。”他蹲在盆边,认真道,“总不能一直没有名字。” 鲫鱼慢悠悠游过。 金鱼抢走了一粒鱼食。 李明辉想了想,指着鲫鱼:“你叫大懒。” 又指着金鱼:“你叫小懒。” 阿顺正端着点心进来,脚步一顿。 “公公,这名字是不是……太随意了?” 李明辉抬头:“哪里随意?大懒稳重,小懒积极,很符合鱼设。” 阿顺沉默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从那天起,李明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大懒和小懒喂食。 大懒每次都慢半拍,却总能吃到。 小懒抢得凶,有时候还会绕着大懒转一圈,像是在炫耀。 李明辉看得很满意。 “很好,一个负责躺平,一个负责卷。生态平衡。” 阿顺在旁边小声问:“公公,那谁更像您?” 李明辉回头看他。 阿顺立刻改口:“奴才觉得都不像,公公英明神武。” 李明辉冷静道:“你这个月点心减半。” “公公!” 御书房那边的气氛仍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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