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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很多靴子涌进来,黑压压地,把织锦地毯上的云纹都踩脏了。 “小殿下。”有个穿铁甲的人蹲下来,他的脸凑得很近,我能闻见铁锈和汗的味道,“该挪个地方了。” 我不认识他。东宫的侍卫都穿绛红袍子,佩刀柄上缠着漂亮的青绸,从来不会这样臭。我往母妃怀里缩:“阿娘。” 母妃在发抖。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杏子黄的襦裙,是我最喜欢的那件,因为袖口绣着小狸奴。可现在那些小猫都在跟着她一起抖。 “循儿乖,跟这位将军去……去喝甜汤。” “甜汤在哪里喝?”我仰头问,“我的小银碗还在嬷嬷那儿。” 穿铁甲的人直接把我拎了起来。 母妃惊呼了一声。 “我自己走!”我踢他,“父亲说我可以自己走!” 殿外好乱。 宫人们在跑,发髻散了,珠花掉在青砖上。 我看见李嬷嬷被推倒在廊柱边,她常给我藏蜜饯的那个荷包掉了出来,滚出几颗沾了灰的糖渍梅子。 “捡起来。”我对铁甲人说,“那是嬷嬷给我的。” 他没理我,夹着我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过了垂花门,就是父亲的书斋了。往常这时候,父亲该在里头写奏章,见我探头就会招手:“循儿来,给爹爹磨墨。” 书斋的门大敞着。里头没有人,砚台翻在地上,墨泼了一地。父亲最珍爱的那幅《雪猎图》从中间裂开。 “爹爹呢?”我终于怕起来。 没有人答话。 他们把我扔进一间从没来过的屋子。 没有窗,只有很高很高的地方,有个小洞漏下一点光。 墙角堆着些霉了的书,我认出最上面那本是《孝经》,开蒙时父亲握着我手指,一个字一个字读过。 “殿下在此安歇。”铁甲人在门外说。 我听见铁链的声音,原来这扇门外面有那样粗的链子。 我扑到门缝边:“我要阿娘!我要父亲!” 缝隙里只能看见一节节靴筒走来走去,像很多黑色的树杆在移动。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我哭累了的一小会儿,缝隙突然暗了。 有人跪下来,在门外很低很低地说:“小殿下……太子、太子妃安好。” 是陈奉御的声音。 他是父亲的属官,前日还让我骑在肩上摘过海棠。 “陈大人!”我把脸贴紧门缝,“我爹爹和阿娘在哪里?” 他的额头抵着门板,我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在颤:“在在更安全的地方。小殿下要乖乖的,饭食会从门下的小口递进来,千万不要吵闹。” “为什么呀?”我不明白,“父亲说过几日要带我去骊山猎兔子” 铁链猛地一响。 陈奉御被人拖走了,他的靴子蹭过地面,发出长长的刺耳的声音,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滑坐在地上。 袖口里掉出个东西,是早上偷偷藏的糖狮子,已经化得黏糊糊的,金黄的糖浆沾满了掌心。我小心舔了一下。 甜的。 还是甜的。 我把糖狮子紧紧攥在手里,糖黏住了手指,黏糊糊的。 高处的光洞渐渐暗了。 夜里风灌进来,我听见远处隐约的钟声,是景阳钟,父亲说过,那是宫门下钥的时辰。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远处似乎总有马蹄声,来来去去,像永远下不完的雨。 母妃一直没出现。 门闩每日会响三次。 李循幼时2 她醒着时会把我叫到身边,用冰凉的手指梳我的头发:“循儿,你记得爹爹教你写名字吗?” “我记得。”我每次都这样答。 有一天,陈奉御送来的食盒底下,压着一小截枯萎的梅枝。 我把它拿给母妃看。她盯着梅枝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不会说话了,她却突然哼起一段调子,是年节时宫里常奏的太平令。 哼着哼着,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没有声音。 那天之后,她开始教我背诗。 背《诗经》里那些拗口的句子。 我背得很快。 快到能让她露出极淡的笑容。 “循儿。”她的气息拂过我头顶,“无论发生什么……你姓李。你是大周朝皇孙,李循。” 我点头。 虽然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的语气让我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教我写字时,握着我手说的:“这一竖,要正。” 她的咳嗽又开始了,这次咳出了血,星星点点溅在月白衣襟上,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冷……”她喃喃地说。 我去抱被子,把所有的织物都堆在她身上。 她还是说冷。 我脱掉外衫钻进被窝,紧紧贴着她。 “阿娘,”我小声说,“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新的裙子,绣很多很多海棠花。” 她没有回答。 眼睛望着高高的房梁,那里结着一张蛛网,一只小虫正在网里挣扎。 我学着她以前哄我的样子,轻轻拍她的背。 拍着拍着,我睡着了。 陈奉御从窗栅间递进食盒,他的手枯瘦如柴,抖得越来越厉害。 今天的瓷碗边缘磕了个口子,我舔到一丝铁锈味。 “陈大人。”我踮脚扒着窗栅,“阿娘昨天把药吐在我手上了。” 缝隙里那双眼睛迅速蒙上水光,又慌忙低下去:“殿下……再劝娘娘喝些。良药苦口。” 可阿娘已经不会应我了。 她躺在里屋的榻上,像一尊渐渐融化的玉像。 直到那天早晨特别安静。 没有咳嗽声,没有药碗轻碰的叮当,连惯常的压抑的呻吟都消失了。 我爬下小榻,看见母妃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那里能望见一角被木条分割的天空。 她的眼睛睁着,映着窗格里那方灰白,像两枚蒙尘的琉璃珠子。 我摇她的手:“阿娘,今日没有送粥来。” 她的手指很凉,我把自己温热的手掌塞进她掌心,从前这样她就会醒,会虚弱地笑:“循儿的手是小暖炉呢。” 这次没有。 我爬上床榻,趴在她胸口听。 寂静像潮水般涌进耳朵。 我数她的睫毛,一根,两根……数到十七的时候,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 陈奉御端着药碗进来,他的脚步在门槛处踉跄了一下。瓷碗摔碎的声音清脆,褐色的药汁在地砖上漫开。 “娘娘……”他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起伏。 我继续数睫毛。 十八,十九,二十 数完了。 窗外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他们没有给母妃换衣裳。 几个沉默的宫人用白布裹住她,那匹布很长,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突然想起东宫里那棵老海棠,去年冬天枯死后,花匠也是这样用草席把它捆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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