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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雾坐在他对面,目光长久地落在李循身上。 夜渐深,李循补好了弓弦,仔细检查后收入囊中。 他抬起头,发现郁雾仍在看着他,目光深邃,与往常有些不同。 “兄长?”李循轻声唤道,“您有心事?” 郁雾没有立刻回答。 “李循,”郁雾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你之能,或许可以不必永远困守于此,或许,可以有另一种选择,一种能让你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甚至,去改变一些你认为不对的事情的选择?” 李循眼中的困惑加深了:“另一种选择?兄长是指……” 郁雾深吸一口气,“那个位置。”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皇位。” 李循愣住了,他凝视着郁雾,似乎在确认兄长是否在说笑,或者在试探什么。 许久,他摇了摇头,不是犹豫后的拒绝,而是一种根本无需思考的否定。 “兄长,”他的声音很轻,“您今日看到了我对江敛说的那些话,所以觉得,我或许该有更大的‘用处’,对吗?” 郁雾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那些话,是道理,是开导一个迷茫少年该说的话。但道理是道理,我的心是心。”李循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白日溪水的微凉触感,“天下很大,责任很重,那个位置,很高,也很冷。我或许能明白一些其中的艰难,也或许,如您所说,有那么一点点可能胜任的资质。但是,”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郁雾,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那里面翻涌着的情感如此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那不是我要的。” “我要的,从来都很小,很小。”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您信力链接90 李循的拒绝,不是因为怯懦,不是因为无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对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有着超越一切的清醒认知与坚守。 他将郁雾的存在,置于了一切价值序列的顶端,甚至不惜为此摒弃一个世俗意义上可能更伟大的可能性。 这份心意,纯粹到近乎偏执,沉重到让郁雾几乎无法承受。 感动如潮水般淹没了他,随之而来的却是几乎令人窒息的责任感与一丝隐忧。 “我明白了。”郁雾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有对未来的保证,没有对选择的评判。 烛泪无声滑落,夜色更深。 再次出一身汗的郁雾已经淡然处之,复健开始至今已有半年。 陈医生没有说“毫无希望”,用的是更职业,更委婉的措辞:“现阶段,功能性恢复的进展,确实非常有限。我们可以把重点转移到维持现有关节活动度、预防并发症,以及,提升生活自理的便利性上。” 翻译过来就是:别折腾了,认命吧,学着怎么和这双废腿和平共处吧。 郁雾平静地点头,说“好”。 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每一次徒劳的发力,每一滴在黑暗中无声淌下的冷汗,每一寸肌肉过度代偿后的灼痛,都在反复确认这个结论。 复健,不过是演给父母看的一场漫长而痛苦的默剧,现在,连唯一的观众都快要被医生委婉地劝离场了。 停止复健的决定,通过电话告知父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电流的嗡嗡声填补着令人窒息的空白。 然后,电话母亲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医生,真的这么说的?” “嗯。”郁雾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被窗框切割的天空。 “那,那咱们再换一家医院看看?或者找找中医……”父亲的声音插进来,干涩,急切,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爸,不用了。”郁雾的声音没有起伏,甚至透着一丝解脱般的冷漠,“疼,而且累。没有意义了。” 又是沉默。 比刚才更沉重,更无可奈何。 他们或许在电话那头对视,用眼神交换着无法言说的失望和心疼,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那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母亲最终说。 从那以后,他们来得少了些。 电话也少了。 不是不关心,而是那种关心失去了可以着力的方向。 郁雾停止了所有伪装。 不想再配合了。 演累了。 他们的期盼,像一件浸透了水的厚重棉衣,曾经咬牙穿着,现在,连抬手脱掉的力气都没了,只想任由它拖进更深的冰冷水底。 李循很敏锐,他立马发现了郁雾虽然还是如同往常一样,但却总是隔着什么。 他垂眸看着书。 心中思绪却已然飘向远方。 他想靠近兄长,不是信徒靠近神坛,而是想温暖他。 想驱散他眼底那层冰冷的雾气,想让他知道,在这边,有一个人,会因为他仅仅是存在而感到无比庆幸和欢喜。 可他不知道怎么说。 兄长是内敛的,甚至是将自己封闭起来的。 直接问,可能会让兄长更加回避。 表达那份越界的喜欢? 李循光是想想,就觉得耳根发烫,更怕会吓到兄长,破坏眼下这来之不易的亲密。 李循只能笨拙的转移兄长的注意力,想让他开心些。 他用兄长教他的字,认真地抄写一些他觉得能让心情好起来的句子,或是画一些幼稚但充满生机的图案,墙角新开的野花,窗棂上跳跃的麻雀。 他主动展示这些拙劣的作品,带着一点期待和忐忑,说:“兄长你看,今天阳光很好,花开了。” 他试图用自己世界里微小的,积极的瞬间,去悄悄触碰兄长那边可能灰暗的角落。 他的开解是如此笨拙,小心翼翼,甚至词不达意。 他不敢直接触碰兄长内心的伤口,只能绕着圈子,用自己稚嫩的温暖,一点点去烘烤那似乎永远压在兄长心上的寒冰。 他观察着兄长每一次的回应,哪怕只是一声比往常更轻柔的嗯,或者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都能让李循欢喜半天,觉得自己的努力有那么一点点作用。 他知道兄长的心事依然沉重。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 一辈子那么长,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等,慢慢靠近,用他全部的依赖,信仰,以及这份刚刚认清的,炽热又酸楚的喜欢,去一点点融化兄长眼中的霜雪,去告诉他,你看,这个世界纵然冰冷破败,但因为你来了,于我而言,便是全部的值得与温暖。 郁雾并不知道李循小小的脑袋里还装了这么多的考量。 光阴在冷宫与外界之间悄然穿梭。 信力链接稳定在九十后, 增长变得极其缓慢,近乎停滞,仿佛达到了某个平台期。 但郁雾并不焦急。 而李循,也从青涩少年,抽条拔节,长成了十七岁的清俊少年。 身量更高了,肩背宽阔了些,褪去了大部分孩童的圆润,变得清晰利落,下颌角分明,唯有那双眼睛,在沉静锐利之下,望向郁雾时,依旧保留着全然信赖的清澈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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