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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不动声色:“阁老慎言。陛下洪福齐天……” 杨文渊抬手打断,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与一丝决绝:“殿下,此间并无六耳,老臣不妨直言。陛下病重,药石罔效,此乃天意,非人力可挽。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储位空悬,乃取祸之道。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各路心思,暗潮汹涌。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亦非万民之幸!” 他紧紧盯着李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老臣今日冒死前来,只想问殿下一句,值此家国危难之际,殿下身为先帝嫡孙,孝德太子遗孤,可愿挺身而出,承继大统,以安社稷,以慰天下?” 来了。 郁雾在旁静静听着,他看向李循。 李循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惶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文渊眼中都闪过一丝疑虑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伤病而略显低哑,却异常清晰: “杨阁老,我在此冷宫十余载,形同废弃。于朝无尺寸之功,于民无点滴之恩。仅凭一丝血脉,便谈承继大统,阁老不觉得太过儿戏,也太过凶险了吗?” 杨文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更深入地审视着床榻上的青年。 没有预想中的惶恐推拒,也没有急不可耐的野心流露,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冷漠的清醒,以及对自身处境与风险毫不避讳的直白剖析。 这反而让杨文渊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近乎激赏的光芒。 他要的,不是一个容易被热血或恐惧冲昏头脑的傀儡,而是一个能在绝境中看清利害懂得蛰伏的聪明人。 “殿下过谦了。”杨文渊缓缓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血脉,在太平年月或许是锦上添花,在此非常之时,便是大义名分。殿下在此清修十余载,于朝无派系瓜葛,于民无恶名加身,这非但不是劣势,反而是最大的优势。”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至于凶险,殿下以为,昨夜之事过后,您还能独善其身,继续在此清修吗?箭已离弦,刀已出鞘,无论殿下愿与不愿,您已在局中。退,是万丈深渊,昨夜仅是开端,进,虽风急浪高,却或有生路,乃至,为这天下,扫除积弊,开一新局。” 杨文渊代表着一股势力,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且可控的皇位继承人。 李循的血脉和如今的孤立无援,似乎完美契合。 这不是雪中送炭,这是一场冰冷的政治投资与豪赌。 李循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薄被上,因失血而显得苍白修长的手指上。 指尖微微蜷缩,触感冰凉。 他不想卷入这吃人的漩涡。 他的人生理想,是那一方有兄长在的宁静院落,是携手走遍天下的憧憬,简单到近乎奢侈。 可是,昨夜那淬毒的刀光,兄长挡在他身前时灵体剧烈的颤抖,以及那刀刃划过兄长双腿位置时,兄长眼中瞬间崩塌的,深不见底的惊惧与痛苦……这些画面如同淬毒的荆棘,反复绞缠着他的心脏。 兄长为了救他,为了照顾重伤的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李循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这几日,兄长守在他床边的时间长得惊人,几乎不曾离开过。 偶尔,当他从昏睡中惊醒,会捕捉到兄长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李循心中滋生,为了留在这里,为了护住他,兄长是否在透支着什么? 是否承受着某种他无法想象甚至无法理解的负担? 现实世界 是否隐藏着他无法想象也不愿言说的代价? 就像那枚救命的九转清毒丹,兄长轻描淡写,可李循知道,那绝非寻常之物,定是兄长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换来的。 他怎能坐视兄长为他如此劳心劳力,甚至可能损害自身? 他又怎能保证,下一次刺客再来,兄长是否还能及时出现? 下一次毒刃加身,那昂贵的“九转清毒丹”是否还来得及兑换? 他不能总指望兄长如神祇般降临拯救下。 他怕死吗?怕。 但他更怕的,是连累兄长,是看到兄长因他而崩溃,是因他的无能,让两人连这相伴都失去。 逃避,意味着将生死寄托于敌人的仁慈或疏忽,更意味着将兄长永远置于险境,让他不断为自己付出。 如果握住那至高无上的权柄,意味着能筑起最高的墙,将一切明枪暗箭隔绝在外,意味着能拥有绝对的力量去保护想保护的人。 也许,他还能为兄长做更多,比如,寻找让兄长更长久、更稳定存在于此世的方法? 李循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郁雾。 郁雾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是全然的专注与关切。 这几天兄长的寸步不离、无微不至的照料,背后是怎样的付出? 李循不敢细想,却心知肚明。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 李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等待答案的杨文渊。 “杨阁老,”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决定性的力量,“杨阁老,您今日前来,是代表您个人之意,还是,已有几分把握,能说服朝中同侪,压下异议?” 杨文渊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正色道:“老臣固然有私心,不愿见奸佞弄权,社稷倾颓。但更重要的,是朝中尚有诸多心怀社稷,期盼明主的正臣。陛下病重,中枢瘫痪,北疆烽烟再起,内忧外患,已到了不得不决断之时。殿下乃先帝嫡脉,孝德太子正统,此名分大义,无人可驳。至于些许杂音……”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只要殿下有安定江山之心志,老臣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自有办法让其顾全大局。” 他没有说具体手段,但“顾全大局”四字,已透出足够的铁血意味。 清洗、压制、交换、妥协……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掠过郁雾疲身影。 “我明白了。”李循的声音很轻,“我在此十余年,本已无意于外间纷扰。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风雨已至,避无可避……”他停顿了一下,直视杨文渊,“那便只能,迎风而上了。” 杨文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起身,郑重地长揖一礼:“殿下英明。老臣,定不负所托。请殿下安心静养,外间事宜,老臣自会安排妥当。待时机成熟,再与殿下细商。”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重新关上,屋内恢复了寂静,只有药味和窗外阴沉的天光。 李循仿佛耗尽了力气,重重向后靠去,牵动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事成的轻松,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决绝。 郁雾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微光轻轻拂过他的额发,像一声无言的叹息,也像一种无言的支撑。 “决定了?”郁雾问,声音很轻。 “嗯。”李循低声应道,“对不起,兄长……可能,还是要走上那条……您不希望我走的路。” “路是你自己选的。”郁雾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要你想清楚了后果。” “我想清楚了。”李循睁开眼,望向郁雾,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只有站在最高的地方,才有力量扫清脚下的荆棘。才能让你,安安心心地,永远陪在我身边。” “对不起,可能……要让你看到一些,你不喜欢的事了。” 郁雾沉默了。 他看着李循苍白却坚毅的脸庞,知道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却无法阻止的方式,试图反过来成为他的庇护。 前路凶险莫测,但李循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而郁雾能做的,唯有在他身边,尽己所能,陪他走下去。 随着李循身体好转,郁雾终于可以安心下线了。 只有入睡才能入梦,入梦次数还有限制,为了照顾李循的伤势,郁雾将时间比例调到了1:1。 也就意味着这七八天,他一直在睡觉。 从游戏里出来的时候,郁雾疲惫的眼前冒星星。 身体一直在沉睡,灵魂却没有休息,意识也在活跃,这意味着他虽然睡了,但其实他没睡。 习惯性拉开床头抽屉,将药拿出来放到嘴里,才想起来暂时不需要了,又放了回去。 躺在床上缓了缓,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全身都在疼,也他妈不知道到底哪疼。 缓过劲儿之后,他把自己挪到轮椅上,去洗漱一下,小十天没洗漱,感觉要变成印度人了。 在浴室看到镜子里消瘦的脸,郁雾眼不见心不烦的别开脸。 收拾完自己,挪到客厅,已然累的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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