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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到七年后 李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睡了一觉? 七年,于他而言,只是睡了一觉? 这荒谬的说辞,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李循会立刻将其视为最恶毒的嘲讽或最拙劣的谎言。但出自郁雾之口,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迷茫的坦诚,却让他心头巨震。 难道…… 兄长的时间,与他并不相同?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他心中积郁的某些疑团,却也带来了失而复得却又随时可能再次失去的恐惧。 如果兄长的一觉是七年,那下一次…… 他不敢想下去。 “没变。”李循环顾这小院,目光落在那些被精心维持原样的草木屋舍上,语气复杂,“这里的一切,都没变。” 他牵着郁雾的手,如同牵引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缓缓走进屋内。 吴公公小心翼翼请示是否传膳,得到回复后,悄无声息地送来了热茶,简单的饭食和干净的被褥,甚至还有几套符合郁雾身量的料子上乘但样式简洁的常服,显然是李循早已备下,不知等待了多久。 两人在桌边坐下。 李循的目光几乎无法从郁雾身上移开,仿佛一错眼,人就会消失。 郁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现实世界那套黑色睡衣,与这古色古香的环境格格不入,更在李循那身玄色常服的映衬下显得怪异。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 “我……这身衣服……”他有些尴尬。 “无妨。”李循立刻道,“兄长穿什么都可以。兄长饿了吗?先用些东西。” 饭食简单却精致,都是清淡易消化的。 郁雾确实感到了久违的饥饿感,这具新身体需要能量。 他安静地吃着,李循却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不时为他布菜,动作熟稔自然,仿佛他们昨日还一同用膳。 “你……”郁雾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这些年,过得如何?” 李循开始讲述这七年。 语调平静,条理清晰,如同在汇报政务。 他登基时根基未稳,阁老与部分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立后纳妃本是巩固权力的常规手段,也是那些老臣试图影响、控制新帝的方式。 若在寻常,李循或许会虚与委蛇,徐徐图之。 但郁雾的消失,让他对所有试图靠近、试图占据他身边位置的人和事都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排斥与暴戾。 “他们递上来的名册,摞起来有半人高。”李循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时……你刚不见。我很烦。” 烦到在朝会上当众将名册掷下,冷声道:“国丧未远,边患未靖,卿等便急于朕之私帷,是谓忠乎?” 后来,他痴迷寻访方士、炼丹求仙的传闻渐起,劝谏的奏章雪片般飞来,言辞日益激烈,直指他罔顾社稷、效仿昏君。 他深知自己根基浅薄,无外戚倚仗,也无强势母族支撑,全凭一个正统名分和部分官员的投机支持。 朝堂暗流汹涌。 “我记得,兄长曾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李循看向郁雾,眼底有微光掠过,那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记忆密码。“虽言辞直白,却乃至理。” 于是,当北境突厥趁机大举入侵,边关告急,朝中主和主战争论不休时,李循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 “两年。”他轻描淡写,仿佛那两年的塞外风沙、刀光剑影、生死搏杀都不值一提。“幸不辱命,将突厥王庭逐出漠南三百里,纳降三部,设安北都护府。” 郁雾听得心惊。 他难以想象,那个曾经在冷宫里需要他庇护的少年,是如何在战场上厮杀,又是如何运筹帷幄,赢得这场至关重要的胜利。 但李循身上那沉淀下来的、属于铁血统帅的杀伐气,此刻隐约可感。 “班师回朝后,”李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很多事情,就简单多了。” 但这些阴私算计,他不想让郁雾知道。 他的兄长,应该看到他治理下的河清海晏,而不是这些肮脏的倾轧。 李循收敛了情绪,给郁雾添了茶,“如今朝中,无人敢再妄议。” “你辛苦了。”郁雾轻声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骄傲,也有难以言喻的心疼。 “不辛苦。”李循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只要能回来,守住这江山,等兄长回来,便不辛苦。”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等得有些难熬。” 郁雾心头一酸,避开他过于直白的目光。 眼前的李循,已经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统治者,他有自己的手段和考量。 夜色渐深。 宫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充满了小屋。 “时辰不早了,兄长今日劳神,早些安置吧。”李循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向屋内那张唯一的床铺,开始整理被褥。 郁雾一愣:“我睡这里,那你……” “我也睡这里。”李循头也没回,“从前不也如此?这屋里只有一张床。况且,”他顿了顿,手下动作不停,“这里最安全。外面守卫虽严,但我不放心兄长独自在此。”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 虽然从前在冷宫最艰难时,两人也曾挤在一张窄榻上,但那时李循还是个半大孩子,郁雾也更多是灵魂投影的状态,并无太多实感。 可现在…… 他还未想好如何回应,李循已经整理好了床铺,转过身来。 暖黄灯光下,他玄色的常服已解去外袍,只着月白中衣,长发也松散下来,少了几分帝王的凌厉,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夜晚的亲近感。 “床榻简陋,委屈兄长了。”李循说着,自己先坐到了床的内侧,靠墙的位置,然后抬眼看向郁雾,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等待的意味。 同床共寝 郁雾看着那张并不宽敞的木床,又看看李循坦然等待的模样,那句“我打地铺”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李循的态度太过自然,自然的让他觉得如果拒绝或提出其他安排,反而显得自己心思古怪。他只好走过去,脱了外鞋,在李循留出的外侧躺下。 床不大,两人并肩而卧,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温热。 郁雾身体有些僵硬,目不斜视地盯着头顶的床帐。 李循却侧过身,面向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兄长。”李循在黑暗中低声唤他。 “嗯?” “是真的吗?”李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脆弱,“你不会再……突然不见了吧?” 郁雾心头一软,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李循近在咫尺的眼眸。 “不会了。”他轻声承诺,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承诺的底气从何而来,“至少……不会不告而别。” 他无法保证永恒,但至少,这一次,他有了真实的身体,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猝然消散。 李循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臂,轻轻环过了郁雾的腰,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 这是一个带着依赖与确认意味的拥抱,并不用力,却让郁雾浑身一僵。 “李循……”郁雾下意识地想动。 “别动。”李循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浓的倦意,还有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让我确认一下……你是真的。” 郁雾不动了。 他能感觉到李循身体的细微颤抖,能感觉到那紧紧箍在他腰侧的手臂传来的力道。 他叹了口气,放松下来,任由李循抱着。 心里那点不自在,被更深的心疼与怜惜取代。 这孩子……这七年来,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李循的后背上,像很久以前那样,带着安抚的意味,拍了拍。 李循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更紧地贴靠过来,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郁雾想推开他,又觉得反应过度反而奇怪。 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更亲近的扶持时刻。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这简单的拥抱,却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或许是黑暗的缘故,或许是李循变得过于侵略性的气息,或许是那七年空白带来的陌生感…… 他最终没有动,任由李循抱着。 李循感受着怀中真实的触感,在郁雾看不到的黑暗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底深处,是偏执的满足和更加幽暗的决心。 回来了,就别想再走了。 兄长。 这一次,我会用我的方式,把你永远留下。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月色清冷,院内侍卫如雕塑般静立。 郁雾起初身体僵硬,但或许是这具新身体需要休息,或许是李循平稳的呼吸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困意终究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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