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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来的时候,林知予正在喝那碗凉粥。 萧承看了一眼碗里的粥,没有问是谁送的。 “王爷吃早饭了吗?” “吃了。” 林知予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在一边。他拿起那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比昨天的还甜。 “陛下剥的?”萧承问。 林知予点了点头。 萧承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堤坝。 林知予看着他的背影,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当天下午,萧凛在营地里遇到萧承。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皇叔。”萧凛微微颔首。 “陛下。”萧承也微微颔首。 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老师的手还没好——” “林大人的手还没好——” 两个人同时停下。萧凛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萧承的面色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皇叔先请。”萧凛说。 “陛下先请。”萧承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瞬。萧凛转身走了,萧承也转身走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林知予站在粮库门口,远远看到这一幕,低着头进了粮库。 他不想看他们这样,可他管不了。 晚上,萧凛来送粥的时候,萧承也在。三个人坐在帐篷里,林知予喝粥,萧凛看折子,萧承喝茶。谁都没有说话。 林知予喝粥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他尽量放轻,但还是有细微的声响。萧凛翻折子的声音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数。萧承喝茶没有声音,连杯盏放在桌上的动静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知予喝完粥,把碗放下。“陛下,王爷,臣想一个人待会儿。” 萧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收起折子站起身。“老师早点休息。” 萧承也站了起来。“手别沾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帐篷。林知予看着晃动的帘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萧承每天来看他,萧凛每天给他送粥,他夹在中间,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帐篷外,萧凛和萧承站在月光下。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走。 “皇叔最近来得很勤。”萧凛的声音很平静。 “陛下的事忙完了?”萧承的语气也很平静。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萧凛先移开目光,转身走了。萧承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叉了一下,又分开。 影在暗处看着这一切,把今晚的事记在心里,没有写在报告上。 有些事,写了反而是错。 林知予躺在铺位上,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萧承还会来,萧凛还会送粥。他还会坐在这两个人中间,喝他的粥,看他的折子,喝他的茶。 两段情 赈灾临近尾声,林知予病了一场。 连日泡在泥水里,晚上又睡不好,风寒找上门来。头两天嗓子发紧,他没在意,灌了两碗姜汤接着上坝。后来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像烙铁,沈归把他从粮库拽回帐篷,按在铺位上不许起来。 林知予躺在那里,浑身发软,脑子里却清醒得很。他听到帐篷外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有人在说“帝师病了”,有人在说“去请太医”。他想起身,手脚却不听使唤。 帘子被掀开,进来的是萧凛。 小皇帝脸色比他差得多,他在林知予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额头。 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老师在发烧。” “臣没事。” 萧凛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浸了冷水,叠好敷在林知予额头上。帕子很凉,贴着滚烫的皮肤,林知予舒服得叹了口气。 萧凛把帕子压平,每一条褶皱都捋顺,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在旁边守着,一言不发。 太医来了,诊了脉,说是风寒,开了药方。萧凛接过药方看了一眼,递给暗七去抓药。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指节泛白,像是在忍住什么。 药熬好了,萧凛端着碗坐在林知予床边。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弥漫了整个帐篷。林知予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舌根都在发麻。 萧凛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老师吃完药吃这个。” 林知予看着那几块蜜饯,蜜渍的梅子,表面裹着一层糖霜。 他想起萧凛以前剥橘子会仔细撕掉橘络,想起那碗凉粥和剥好的橘子,想起那些说不出口的、被压在少年胸膛里的东西。 他低下头,把药一口口喝完,苦得舌头发木。萧凛递过来一块蜜饯,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压在苦味上面,像一层薄雪盖住冻裂的地面。 萧承来的时候,萧凛还在。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有说话。萧承走到林知予床边,看了一眼他额头上敷的帕子,又看了一眼萧凛坐在床边的姿势。他没有说什么,在林知予旁边坐下。 三个人在帐篷里,林知予躺着,萧凛坐在左边,萧承坐在右边。 外面的声音传进来,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号子,是最后一批灾民在迁回村子。 林知予闭着眼睛,听着两个人的呼吸。萧凛的呼吸很轻,时断时续,像在想事情,想得入了神就忘了呼吸。萧承的呼吸很稳,一下一下,像潮水拍岸,不急不慢。 林知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萧凛不在了,萧承还在。他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林知予脸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林知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身子,被褥发出窸窣的声响。 “王爷怎么还没走?” “等你醒了再走。” 林知予看着他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萧承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让他看不透。朝堂上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杀伐决断,不留情面。 可在他面前,萧承把那些尖锐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像一把刀入了鞘,只剩温润的木纹。 “臣没事了,王爷回去吧。” 萧承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林知予的额头。他的手比萧凛的暖和,掌心有薄茧,蹭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粗粝的暖意。林知予的额头已经不烫了,甚至有一点凉。 萧承的手掌覆在上面,像一只炉子,把热量一点一点渡过去。 “烧退了。”萧承收回手,“明天别出去吹风。” 林知予点了点头。萧承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帘子落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帐篷里还残留的温度。 林知予躺在黑暗里,额头上还残留着萧承掌心的温度。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地方,心跳得很快。药效上来,他又睡着了。 梦里有人给他盖被子,手指拂过他的脖颈,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他分不清是萧承还是萧凛,也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第二天,林知予的烧彻底退了,人还是虚,走几步路就喘。沈归把账本抱来帐篷里让他核对,他靠在被褥上,一页一页地翻,数字在眼前晃,进不去脑子。萧凛端了粥来,坐在旁边看他翻账本,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林知予知道他在看。那道目光落在身上,像秋天的阳光,不烫,但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师歇一歇。” “快了。” 萧凛没有再劝,把粥放在一边晾着。林知予翻完最后一页,把账本合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放了糖,还有枸杞。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是萧凛一大早起来盯着火候熬的。他没有说,林知予也没有问。 “陛下什么时候回京城?” “老师什么时候回,朕就什么时候回。” 林知予看了他一眼。萧凛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这句话再普通不过。但林知予知道,萧凛在京城等了他半个月,每天看暗七送回去的密报,看他在灾区做了什么,跟萧承说了什么,手伤好了没有。 那些密报萧凛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纸页都起了毛边。 “臣后天走。” “那就后天。” 萧凛说完,低下头,手指在扇骨上摩挲了几下。那把扇子是宫里的手艺,扇面画着山水,背面是空白的。他曾经想在上面写点什么,提起笔又放下。写什么呢?写“山有木兮木有枝”?写“玲珑骰子安红豆”?写什么都多余,写什么都藏不住。 他喜欢林知予,像中毒。 这毒没有解药,他也不想要解药。 第一次发作是林知予在朝堂上说出那番“贪官必被惩”的话,他看着那个人站在文官队伍末尾,不卑不亢,眼睛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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