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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山间亘古千年的冰雪,总会在夏日来临之时消融,分散成数条溪流,沿着山脉潺潺流下,终究会汇聚到一起,变作澄清的湖泊。明镜般的湖水生长在山下,又世世代代地映照着不朽的雪山。 几个十几岁的女孩在湖边挽起袖子,将几件衣服丢进湖里,一边敲打着一边嬉闹着,仿佛这几件衣服永远洗不完似的。 顾慎之站定脚步,对着洛隆多吉道:“前面有你的缘法没有?” 洛隆多吉压着眉说:“我不知道。” 顾慎之道:“去打个招呼,闲聊两句也好呀。” 洛隆多吉拧起眉迟疑了片刻,他摇头道:“算了,或许我真的领悟不了。” 顾慎之啧了一声,“你看看你,这么古板做什么,倘若你的缘法此刻就在身边,都要被你这个冷冰冰的模样伤透心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会一直留在原地等你的。” 洛隆多吉眨了眨眼,怔然地看向顾慎之。 顾慎之道:“我给你打个样,教你怎么交朋友。” 顾慎之从洛隆多吉肩头擦过去,他走过草甸,来到湖边,俯身采了几朵漂亮的格桑花。 他身形瘦削,却生得俊朗,在湖边走动着就吸引了姑娘们的注意。 嬉闹声变小了,几人频频回首去瞧他,又互相对视一眼,低声笑着。 没过多久,顾慎之就拿着一捧花走了过去,他问道:“姑娘们,你们这最美的人是谁,我要把亲手采下的花送给她。” 几个姑娘吃吃一笑,用并不标准的汉语问道:“你觉得我们几个谁好看?” 顾慎之蹲下身来,同她们坐在一起,低头嗅了嗅鲜花笑道:“我觉得你们都很好看。” 几个姑娘问:“那你要把花给谁吗?” 顾慎之笑道:“不给了,给了一个,其他人岂不伤心,不如我自己留着。” 姑娘们被戏耍了,恼得纷纷用水泼他,顾慎之抬袖挡着水花,笑道:“我错了,我错了。” 姑娘们道:“错了不行,还得罚你。” 顾慎之一脸惊讶,“怎么罚我?” “罚你帮我们洗衣裳。” 顾慎之笑道:“这还不简单。” 他朝着湖面弹出一道仙力,仙力聚成水柱从湖面上扬起,“扑哧”一下坠到衣服上。 姑娘们惊讶地瞧着他,顾慎之笑道:“我是个戏法师。” “那你还会什么戏法?” 顾慎之杵着头,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我会的可多了,但我可不轻易给别人看。” “那你要什么?钱?酥油?” 顾慎之摇头道:“身外之物,太俗。” 姑娘们挠了挠头,似乎不解其意。 顾慎之道:“这样吧,我给你们变戏法,你们教我跳康巴舞好不好?” 姑娘们笑道:“好呀。” 顾慎之当即拉起架势,他先在指尖燃起一豆火,姑娘们惊呼。 又在掌心聚气一团水,姑娘们抚掌。 最后他打了个响指,将怀里那束花“嗖”地一声变成一件镶金点翠的花环。纹样不是路边的格桑花,而是粉嫩的桃花交织着雪白的忍冬。 姑娘们欢呼着,凑近他扯着他的衣袖,跳着闹着让他把花环为她们戴上。 顾慎之将花环隔空悬起,眼眸扫过姑娘们粉扑扑的脸蛋,拉长音道:“这可怎么办,就这一个,给谁呢?” “给我!”“给我!” 顾慎之故作为难的笑了一声,正要将花环变成四件一模一样的分给她们,一张大手就从他头顶伸了过来,将那花环抓了过去。 “唉!”“谁啊!” 姑娘们怒气冲冲地去找始作俑者,一回首就看见洛隆多吉那张冷冰冰的脸。 俊朗但一脸怒气。 姑娘们扁扁嘴,纷纷散了开来。 顾慎之一怔,抬手捅咕他道:“做什么呢?人家姑娘都生气了。” 洛隆多吉看着他道:“我的缘法不在这。” 顾慎之笑道:“那你的缘法在哪?” 洛隆多吉将花环戴在顾慎之的头上,日光下两种不同属的花交织在一起,竟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说:“或许,我已经找到了。” 求你爱我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妒。 以前,洛隆多吉对这句话并不认同,他认为爱是世间最为无私,最为纯善的祝愿。 若你爱他,自己定会得到幸福和快乐,谈何生出忧和妒? 直到今日,当他看到顾慎之被一群女孩子簇拥,同她们玩笑嬉闹,将那灿烂的笑容,肆意挥洒出去之际。 他竟然生出,想将顾慎之拉回山巅,生生世世锁在古寺,锁在自己身边的冲动。 洛隆多吉甚至没有抑制住冲动,等他将那花环攥在手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佛门弟子,本应慈悲寡欲,但那时,他心中只有得逞后的,那说不清的痛快。 原来爱并非纯粹的欣赏,而是占有、贪恋、执念。 这几天盘桓在心尖上的那些陌生的情绪,好似瞬间有了答案。 红日的暖光照耀在二人身上,温暖的热意不断升腾,女孩们清唱着山歌,欢快又纯净的曲调像是须弥山神留下的祝祷。 洛隆多吉一错不错地盯着顾慎之,他紧张地攥住了拳,脸上漾出几分粉红,他低下头,凑近了这个人,郑重又虔诚的说:“我想请你来渡我。” 顾慎之眨眨眼,歪头道:“可我是男人。” 洛隆多吉眼眸发亮,他说:“无关男女,求你爱我。”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在顾慎之身前,伸出两只手高举在额前,他看着顾慎之,像是在看须弥山间的明月,他道:“我的欲因你而起,世间只有你能渡我,求你,爱我。” 雪域苍茫,金山日照,经幡随风翻卷,姑娘们的歌声越来越温婉,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顾慎之回望着洛隆多吉,无需任何证明,他已认定这人就是陆南风。 也只有陆南风,每一次都像个笨蛋一样,心甘情愿地钻进他并不高明的圈套之中。 可恶的幻境,此刻却显得无比可爱起来。 顾慎之将手覆在洛隆多吉的手掌上,他笑着,一字一句道:“带我走吧。” 入夜,山间的风开始刺骨起来,洛隆多吉背着两床厚重的羊毛被,一手提着糌粑团子,一手拉着顾慎之,沿着小路朝山上走去。 明月高悬,清辉洒在山间的路上,静谧得只有二人的脚步声。 洛隆多吉的掌心温度很高,一路走过来顾慎之都没觉得风有多冷,夜有多凉。 可顾慎之闲不住,像方才朝洛隆多吉要羊毛被和糌粑那样,他又开始新一轮的使性子,“还有多远才到呀,今天好累。” 洛隆多吉站定脚步,转眸看他,“前面还有一刻钟的路,我抱着你走。” 顾慎之摇头道:“让你师父看到可怎么办?你想好怎么同师父说了吗?” 洛隆多吉道:“虽说没有佛母是男人的先例,但我想师父应该会理解我的。” 顾慎之想起那个严肃的小老头,他不觉得这人会是位通情达理的,他道:“我会变戏法,要不我先变成个女人,你带我过去先给他交差,这样他肯定不会罚你了。” 洛隆多吉却一脸正色道:“你就是你,不需要变成任何人。” 顾慎之很受用,他笑道:“我怕你受罚,我会心疼的。” “无论结果怎样,我都接受,”洛隆多吉攥紧了他的手道:“只要你不放弃我。” 顾慎之眼眸一动,他垂眸道:“快走吧,夜深了。” 还没走到寺庙,就见远处点点星火,伴随着几句厉声的咒骂不断传来。 洛隆多吉正要快步迎上,就被顾慎之拽回来,二人沿着山爬到高处,这才俯瞰到寺前发生了什么。 为首的是今晨集市上那两个汉子,身后高高矮矮又站了十几位,举着火把,对着二位老僧人叽里咕噜地喊着土语。 洛隆多吉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也越发难看起来。 顾慎之见状,忙问道:“他们认出你了?找你麻烦的?” 洛隆多吉点了点头道:“你留在这,我先下去。” 顾慎之一把没拉住他,洛隆多吉已经沿着山滑了下去,落在几个壮汉身后。 夜里黑漆麻糊的,几个壮汉被吓了一跳,回首一见是他,更是怒气冲冲,张手就要打人。 洛隆多吉将包袱搁在脚下,行了个佛礼,大抵是在同他们说些佛家的规劝之语。 可苦主就在眼前,谁还听论教,十几人一哄而上,沙包大的拳脚就要砸在洛隆多吉身上。 顾慎之牙关一咬,目光紧随着洛隆多吉,见他一挥一挡,动作极快,几个招式就将前面冲锋的人踢到在地,虽然没有法力依傍,但这身手也绝对够对付他们的了。 顾慎之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心中疑惑这些当地人怎么敢对佛寺下手的,他们不怕被天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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