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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斯拿手背触了一下米奥利泛起更深红晕的脸颊,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我给你换条冰一点的毛巾好不好?” 被米奥利脸颊温度捂热的手背,蓦然触到一点较低的温度。 米奥利的眼泪噼噼啪啪砸到手背上。 不知道米奥利已经在背后安安静静哭了多久,衣摆都哭湿一片。 伊索斯只听到米奥利连质问都小心翼翼的声音:“你刚刚……” “你刚刚凶我。” “你不喜欢我了吗?对不起,我会改的,再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米奥利的脑袋昏昏沉沉。 成长过程中,被附加的礼仪与边界、冷漠与锐利,全都被体温融化。 他的底色如此明晰,父亲浅薄的爱意就足以让他付出完整的人生。 他的安全感太过缺失,以致于他拒绝再向任何人交付真心。 爱是拼命攥紧也没有办法留住的东西。 在失去了斯尔什之后,米奥利终于学会了道歉、学会了反思、学会了把一切一切不幸的源头都怪到自己身上。 世界上任何的溢美之词都与他不相配。 可伊索斯连他的道歉都不要。 被伊索斯逼着说出自己身上的不适,对米奥利来说几乎可以说是难堪了。 说出来了又怎样?伊索斯承诺会安慰他又怎样? 斯尔什也曾承诺过会陪着米奥利,直到他不需要为止啊。 米奥利的哭法与伊索斯截然不同。 伊索斯不会压抑自己的泪水、哽咽声、情绪。 而米奥利呢,他一边拼命把眼泪往回收,大口大口吞咽着空气,让自己的喉咙透露不出一丝软弱的情绪。 理应如此。 他是父亲的盾、是汲取着微薄爱意长大的荆棘。 唯独不是米奥利。 斯尔什离去,自己也不用再为了他理想中的国度付出一切。 他倚靠着那堵围墙长大,每日冷热交替,墙面上凝出的水汽就是他的养料,可现在围墙倒塌,连那点少得可怜的水都消逝,他要攀延到哪里去? 不过就是在空耗着等死罢了。 围墙里的鲜花再靓丽、不再被阻挡的阳光再温暖,伊索斯那双明净透亮的眼睛再如何看着他。 米奥利留不住。 没有什么会永远属于他。 伊索斯再三保证过自己绝没有一丝一毫厌烦米奥利的意思,可惜米奥利听不进去。 于是伊索斯将米奥利按进怀里:“米奥利,要怎样才能不继续用你的泪水折磨我?” 哪怕米奥利现在说要龙的逆鳞,伊索斯也会去掘地三尺给他找。 米奥利的声音闷声闷气,他的鼻腔已然被堵住,连这点声音都是勉强从喉咙间挤出。 米奥利:“我想要……” 他抬起脸,那双鎏金色的眸子中流出的泪水,像是某种黄色水果的汁液,酸酸涩涩地淌进伊索斯的心里。 伊索斯从未清晰地意识到——责任。 从他说要带米奥利走的那一刻起,余生就注定被绑定。 他如此弱小、如此可怜、如此迫切地在求救,如果没有一个更年长的人握着他的手领他往前走,或许下一秒就会在他自己臆想的痛苦汪洋里溺死。 可分明前方就是沙滩与阳光。 伊索斯在等待米奥利的下一句。 于是等米奥利再度咽下一段急促的哽咽。 他说:“我想要父亲。” 他说:“我想要他回来。” “米奥利!” 我好像晕过去了。 有人在喊我,是谁的声音? 米奥利睁开眼,满目金色。 一棵仿若在流淌的金色大树。 ——它比阿德冯彻城的那棵“树王”胡基树更大、更茂密。 米奥利甚至一眼望不到它的尽头。 来人却没有再给米奥利欣赏这棵大树的机会,他强硬地把米奥利拉起,不许米奥利再躺在地上,空茫茫地望着树顶。 “米奥利,你怎么会在这里?” 米奥利终于整理好情绪,做好面对来人的心理准备,看向那人的眼睛:“我才该问,这是哪里?” “……父亲。” 灵魂往生之地——精灵母树。 这就是米奥利灵魂目前的所在地。 死前关怀做得可真不错。 米奥利甚至能在这里和斯尔什坐在一张桌子上,心平气和地喝茶谈话。 身后那桌是斯尔什爱的那些人——他的伯伯伊森、他的爷爷奥里弗,他的奶奶奥罗拉,还有斯尔什的第一任王后。 斯尔什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好多了。 斯尔什:“米奥利,不是说喝完这杯茶就赶紧想办法离开……” 他的孩子、他的天使,分明还未亡,贸然呆在这里面,谁知道会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负面影响。 米奥利呵了一声,打断他的话:“怎么?我打扰到你和你的家人了?” 一杯茶的时间都等不及,就要赶他离开。 斯尔什张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咽回去,到最后,只问出一句:“我走后,你过得还好吗?” “当然。” 米奥利高傲地昂起头:“我会来到这里,就是因为和冒险伙伴们相约探索精灵之森。” “斯尔什,你死之后,我过得很好。” 两相对视,唯余沉默。 “我时常会想,”斯尔什不敢看米奥利的眼睛,“如果我当初没有……” 米奥利试图打断他的话:“斯尔什。” 斯尔什:“没有把你从拉芙赫忒那里抱走。” 米奥利:“不要说了!” 斯尔什:“会不会是对你更好……” 米奥利:“我叫你不要说了!” 米奥利拍桌而起,他的手臂撑着桌子,细微地抖动着:“是你教会我是什么是爱,然后又不爱我。” “是你教会我什么是恨,又放任我恨你。” “更好的选择对吗?” “我告诉你什么是更好的选择。” “把我掐死在摇篮里,掐死我。” “这样就没人拦着你寻死觅活,我也不会活得如此痛苦。” 米奥利越过桌子,揪起斯尔什的衣领,头对着头,眼对着眼,容不得斯尔什逃避:“看着我,父亲,看着我。” “由你而生的痛苦,由你而生的恨意。” “都在这双和你像极了的眼里。” 斯尔什的金瞳颤了又颤:“如果恨我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 米奥利想像个疯子一样大吼大叫,最后依旧只是把音量压抑在心里:“如果恨你能让我好受一点的话,我就不会站在这里歇斯底里了!” “你不明白吗?” 米奥利没想把场面闹得这么难看的,可重逢的诧异、随之涌上的委屈、愤怒,夹杂着那么多年来无法言说的恨意,齐齐缠绕上他的心脏,无法平息。 愈发刺目的白光。 米奥利:“我的一生。” 我的20岁。 米奥利:“我的全部。” 作为圣帕维的三王子,作为圣帕维的陛下,唯独不是米奥利。 米奥利:“不都只是在追寻……” 米奥利愈发攥紧手中的衣领。 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没改变,永远下意识把东西紧紧攥在手心。 耀目的白光褪去,压抑已久的话语覆水难收。 米奥利:“一句你爱我。” 仅此而已。 “当然。” “我当然爱你。” 米奥利慌慌乱乱地睁开眼,只对上一双透绿色的眼眸。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仿佛金色阳光洒满湖面,透绿色的湖水能容纳一切,岸边是胡基树的枝条垂下,吟游诗人在歌唱赞美它。 一切与米奥利不相配的溢美之词都由诗人吟唱而出。 伊索斯揉了揉米奥利的头:“你要我说一千遍、一万遍,把它当做遗言留下都可以。” “我爱你,毋庸置疑。” 伊索斯假嚎了两嗓,擦拭着并不存在着的眼泪:“哎呀哎呀,真是没想到,我们家小米奥利这么喜欢伊索斯哥哥啊?” “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爱不爱你,好感动!” 太好了,这句话的完成难度可比复活一个死人要来得简单得多。 米奥利再哭着问伊索斯要父亲的话,伊索斯可真是束手无策了。 世界上怎么就没有能把人短暂变成另一个人的魔法呢! 真是可恶。 米奥利拿枕头闷上伊索斯的脸:“不许再说了!我才不是在问你!”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伊索斯陪米奥利玩了会枕头大战,那点点愁意与忧郁气息从米奥利的身上消散他才满意。 伊索斯坐在床边,撑着下巴,问:“好啦好啦,没有什么别的想问我的吗?” 米奥利看看陌生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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