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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双腿失去力气,便再也无法维持平衡,身体直直向后倒去,他再不必遮掩那些病痛,血液失了约束,争相伴着咳喘从他的喉咙里涌出。 在黑暗彻底吞噬视线前,他看见身前那些曾对他诉说过爱意的男人们,皆沉默伫立,无一人伸手扶他一把。 他们心中有更重要,更在乎的东西,时锦远远比不得。 时锦后脑磕在地上的声响与门扉被人强行踹开的巨响重合。 “哥哥!不要喝!”那呼唤,撕心裂肺。 萧承玄突破层层看守,费尽心力推开阻挡他的侍卫,却只来得及看时锦如一朵雨后的玉兰花般,在本该最绚烂盛放的时刻,凋零坠入尘埃。 他慌张的将这朵白玉兰拾进怀里,头上的帝王冠冕在慌乱中坠了地,也毫无察觉。 世人嘴里无所不能的明黄色龙袍,却怎么也擦不尽眼前最爱之人嘴里不断涌出的鲜血,只能任由血迹染红他心爱的花。 萧承玄的眼泪再一次流下,他这一生落的所有泪都是为了时锦。 那眼泪落在早已看不见萧承玄样貌的时锦的脸颊上,温温热热。 时锦脸色苍白,忍着剧痛,为萧承玄拼凑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来,“陛下,您不是总想让奴殉葬吗?如今终于如愿,为何哭了?” “我……”萧承玄想辩解的话,尽数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同样亏欠时锦,为了独占他,做过无数错事,时锦落得今日下场,他难辞其咎。 时锦疲惫地闭上双眼,不再试图看清他最后一眼。临近死亡,万事皆空,他只觉倦意翻涌,只想就此沉沉睡去。 只在彻底闭合住双眼时感觉到年轻的新帝将他搂的越发紧,仰天发出一声悲鸣:“哥哥——” 见时锦再无回应,萧承玄怒极,冲着众人厉声咆哮:“朕要你们所有人,统统为他陪葬!” 宇文诩看着他眼中滔天恨意,眉头紧锁,挥手命侍卫将新帝与时锦拉开,语气冷硬不容置喙:“送陛下回宫静养。至于这阉奴,扔去乱葬岗喂狗。” 萧承玄的手被硬生生从时锦身上掰开,整个人被强行拖离。 有宫人取来一张破旧草席,草草裹住时锦,便要抬走。 萧承玄挣扎得愈发疯狂,踹倒一个又一个侍卫,可阻拦他的人却越来越多,筑成一道人墙,将他死死拦在时锦半米之外。 他的龙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地上的冠冕遭人踩踏,珠玉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可当裹着时锦的草席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时,他终于彻底崩溃。 “舅舅!你如此待他,朕绝不会放过你的!” 怒极攻心,一口鲜血自咽喉涌出,泼洒在金砖之上,萧承玄当场昏死过去。 草席之中,时锦听着年轻帝王的怒吼渐渐远去,眼角滑落一滴清泪,耳畔再无半点声响,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大概,便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死亡。 只是无人知晓,深夜的皇宫地下密室中,时宜阴恻恻地笑着,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锁链,幻想着这副白银手铐,铐在时锦如玉的手腕上,该是何等模样。 “师父,这一次,你一定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昏暗的地下室里,时宜点亮那支永不熄灭的人鱼烛。烛火摇曳,将四壁映得明明灭灭。 他满心愉悦地擦拭着冰冷沉重的玄铁锁链,又转身为角落里那张金丝楠木大床铺上层层叠叠、柔软厚实的蚕丝褥子。 坐在床边他轻轻吸了吸鼻尖,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而沉郁的熏香,丝丝缕缕缠人魂魄,他忍不住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满足而偏执的笑意。 他在脑中一遍遍描摹着那样的画面——师父深陷在绵软如云的蚕丝绒被之中,滑腻莹白的肌肤在暖黄烛火下泛着细碎微光,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无助又脆弱,口中声声乞求,求他放自己离开。可四肢被锁链牢牢锁在床柱之上,动弹不得,连一句完整的拒绝,都说不出口。 到那时,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人紧紧揽在怀中,低头亲吻他微凉的脸颊,在他耳畔一字一顿,温柔又霸道地低语:“师父,你是我的,别想逃。往后余生,你的眼中,便只能有我一人。” 时宜沉浸在这场精心编织的幻想里,心头的愉悦与占有欲几乎要满溢出来。多年苦心谋划,终究要到了收获战利品的时候。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不识趣的下属慌慌张张地闯进来禀报。 那人一抬头,便撞进时宜骤然凌厉如刀的目光里,瞬间噤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什么事?”时宜被扰了好梦,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是命你将时锦带来吗?人呢?” 听到问话,下属才敢颤巍巍开口:“属下……属下正是要回禀此事。督公大人,时锦……死了。” “死了?” 时宜猛地抬眼,身形一闪便至下属近前,单手狠狠掐住了下属的脖颈,指节用力,青筋隐隐浮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谁死了?” 下属被掐得面色涨红,几乎窒息,双手胡乱扒着他的手臂,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句:“督……督公大人,时锦……真的死了……” “怎么可能死了?”时宜手上的力道渐渐收紧,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乱,“那毒药是我亲手准备的,分明只是假死药,人怎么会死?” “本座明明吩咐你,待他假死之后,将人悄悄带回,你完不成任务,便在这里编造谎话诓骗我?” 下属脸颊由红转紫,呼吸艰难,两只手拼命想要掰开时宜紧扼的手指,泣声道:“大人,属下绝不敢欺瞒您……属下刚赶到时,明远公与陆大人,已经守在时大人身前了。” “小人…小人不敢靠近,只得躲在暗处听着。这一听才知道,两位大人也是要来替时锦收尸的,还请来了太医,一番施针施救、诊脉探息之后,太医最终摇头,断言时大人已然气绝,无力回天。” 时宜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他精心筹谋了这么久,一步步将时锦逼至孤立无援的境地,又暗中喂下假死药,本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从乱葬岗偷偷带回,从此囚在自己身边,让时锦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他谋划了无数日夜、心心念念渴求了这么久的人,竟然真的死了。 他猛地一甩手,将那下属狠狠掼在地上。 一定是骗他的。 时锦一生执行过多少九死一生的凶险任务,武功高强,杀伐果决,几乎战无不胜,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不,你定是骗本座的。”时宜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你这月的解药减半,好好反思。” 下属顿时脸色煞白,每月一次的解药能缓解体内的蛊毒,若是不服用,便会发作浑身剧痛,犹如万蚁噬骨。 下属连滚带爬仆倒在时宜脚下,抱着时宜的靴子,苦苦哀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属下知错了,属下真的没说谎。” 可时宜哪管这些,狠厉地一脚将人踹开,“滚开,别挡了本座的道。本座亲自去,瞧瞧,若是你敢骗本座,本座定叫你生不如死。” 留下这句狠话,时宜再不理会地上瑟瑟发抖的下属,运起十成十的功力,身形如箭,飞身朝着乱葬岗的方向疾驰而去。 待他赶到时,素来荒凉死寂的乱葬岗,此刻竟显得格外“热闹”。 之前请来指认时锦杀害太后的老御医正蹲在时锦身躯旁,满头大汗。三根手指反复搭时锦腕间,细细诊脉,不肯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 可无论他如何试探,眼前之人眼神早已涣散空洞,胸口再无起伏,呼吸断绝多时,肌肤之上甚至已隐隐泛起淡淡的尸斑,用不了多久,便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尸臭。 纵是华佗再世,也无力令死人复生。 老御医终究只能站起身,对着一旁的宇文诩躬身回话,声音沉重而无奈:“回禀国公爷,微臣无能。这位大人已断气多时,回天乏术。” 宇文诩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沉默地凝视着时锦冰冷的尸体,眸色沉沉,无人能懂他此刻心绪。 世人都说祸害遗千年,他几番算计都未逼死的人,如今真的剩一具冰冷躯体躺在他眼前,他却心里空落落。 一旁的陆轻风却急切上前,开口道:“我曾在古籍之中见过记载,有一味名唤还魂草的奇药,可生死人肉白骨,不知是否有用?若当真有效,陆某即刻便去寻找。” 老御医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陆大人,古籍所载,多有虚妄夸大之辞。况且微臣行医数十载,从未在正经医书之中见过此等神药。即便真有,也必藏于深山仙府,你我凡俗之人,又如何能轻易寻得?” 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陆轻风抬头看向宇文诩,目光带着询问,想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国公,是否还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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