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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方寻枝身边,姜代蹙眉问:“他刚刚说什么?骂人呢?” 方寻枝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 “一些不好听的闲话罢了,总队说今晚让我们早点下班回去,大家一起吃年夜饭,热热闹闹的跨年。” “行。”姜代表现得比他还自然。 中午食堂吃饭,他还从程鸣碗里抢了一个鸡腿吃,抢来的要比食堂阿姨给的香。 傍晚天刚擦黑,居民区有人在放鞭炮,雪还没在地面落一层白就化了。 姜代心中疑惑太多,找准时机独自往外走,踏入他几乎没怎么来过的外围。 其实外围和居民区差别不大。 甚至外围房子更新一些。 姜代四处转了转,没发现什么熟人,当初北极星基地也不小,容纳数万人,以前只见过一小部分而已。 路过一家小卖部,窗前的桌上摆着许多旧故事书,姜代认得这些。 以前有突击队队员出任务,会刻意收集末世前的书籍或东西,带回来卖给别人。 姜代停下脚步,看见最边缘摆放着和平岛早报,这份报纸是新的。 翻了翻,只是一些夸大其词的小事,姜代探头问:“老板,有没有前几个月的报纸?” 老板正坐在屋里吃饺子,连连点头,“有是有,但那些都过期了,还有些卖完了,不太齐全,你具体想要哪个月的?” 姜代嘴唇动了动,迟缓道:“从半年前到这个月的……都要。” “那你稍微等一会儿,我得好好找找。” “可以的。” 姜代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好像稍稍用力,那层维持已久的侥幸就会碎掉。 到底有什么事情,就连方寻枝都不想让他知道,刻意隐瞒。 姜代思来想去,只想到北极星。 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只不过不甘心。 老板蹲下身翻找好一会儿,才抱起一沓厚厚的报纸,全部放在桌上。 “您要的报纸,我可没给你多塞啊,这半年发生的大事太多了,报社隔两天就出新报,现在没手机玩了,报纸卖得特别好。” 姜代一份一份翻看,找出现金付了钱,路上寒风吹着他,脖子上围的毛巾都松了,呼呼往胸膛里灌冷风。 瞧他看得无比认真,老板吃完饺子,见他还没走,好心问了一句: “您是在找什么吗?不是我吹,报纸我每天都看,大事小事咱都知道。” 姜代便抬起头,哑声问他:“关于……北极星基地的事情,您清楚吗?” 老板一愣,说:“当然知道啊!现在外围居住的那些居民,全是从北极星基地逃难过来的,半年前北极星基地就沦陷了!” 姜代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老板生怕他不信,翻找到那一天的报纸,摊开在桌上,“你看,就是这一天,报道说北极星基地死伤惨重!” 姜代眼神落到那行字上,瞬间感到天旋地转,他忘记自己说了什么,报纸也没有拿。 机械地挪动双腿,跌跌撞撞走入夜色。 他固执地用通讯器,一遍又一遍拨打那个永远没有人接的号码,手指剧烈颤抖着。 打了一遍又一遍。 从天边擦黑,打到夜色深重。 路过的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都传出热闹幸福的欢笑声,但唯独与姜代无关。 “哥……为什么不接……” 姜代终于支撑不住蹲下身,手指用力地揪着头发,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缓解大脑深处的刺痛感。 在一片混沌剧痛中,他却忽然想起一个人。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姜代手忙脚乱地给那位向来不喜欢他的陈博士拨去通讯。 没有等待,也没有忙音。 只有听筒里传来的,那个机械、冰冷、毫无起伏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通讯终端已废弃,如有寻人需求,十秒后帮您转接寻人理事处。” “啪嗒——” 通讯器从姜代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声音格外刺耳。 这时,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街道。 家人朋友互道新年快乐。 这明明是一个阖家团圆的夜晚。 算了吧 姜代蹲在阴影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 通讯器在响,疯狂地响。 响到快要炸掉,足以听出联络姜代的人有多么着急。 姜代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东西轰然碎裂。 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场景、痛苦与快乐,一瞬间全部归位。 梦中被畸变兽撕碎的人。 原来是哥哥。 打不通的通讯,永远也不会再响起一道温柔的声线。 于江的频繁出现,方寻枝的慌张。 原来都在怕。 都在小心翼翼维持着短暂的快乐,都在替他遮掩那些已经忘掉的痛苦。 手指缓缓松开头发,姜代目光失神地看着地面许久,头发本就乱糟糟的,一阵寒风掠过,更加狼狈。 失去记忆的那段日子真的很开心。 不需要考虑以后该怎么办,不需要承担起自己的担子,可以无忧无虑缩在安全的羽翼底下。 但偷来一时片刻安宁,换不来一世苟且。 姜代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仰起头。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月,只有基地巨大的探照灯来回扫动。 面前是瞭望塔,和平岛最高的地方。 姜代捡起脚边通讯器,拍打身上的灰尘,整理凌乱的衣服和头发。 他早已习惯性把难过藏进最深处,身为一个成年人,不能再像上军校时总是哭。 姜代独自上了瞭望塔,推开那扇门,在栏杆边坐下,双腿垂在百米高空之外。 他趴在冰凉的栏杆上,居民区还有人在放鞭炮,光芒忽明忽灭。 看了一会儿,姜代收回视线,安静地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臂弯,像是把所有痛苦和难过,都死死闷在了怀里。 努力独自消化。 等所有情绪都勉强调节好了,姜代才去接一直在响的通讯器。 刚一接入,楚远洲嘶哑变调声音传出,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姜代,你在哪儿?” 姜代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他的声音鼻子就酸涩得厉害。 他下意识扯出一抹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突然想看星星,跑来瞭望塔了。” 楚远洲在那没有说话。 姜代却能清楚地听见他呼吸很沉,隔两秒,才沉声开口:“在那里等我。” 期间通讯器一直没有挂断。 姜代静静地听他那边传来的风声和脚步声,以及汽车引擎轰鸣。 楚远洲很着急。 他在拼命地赶过来。 楚远洲爱他。 意识到这件事,姜代先是极轻地笑了下,那双泛起光亮的眼睛,又一点一点暗沉下去。 以后怎么办? 如果木晚枫注定和人类为敌,那么他和希声的绑定是无法解开的死局。 上一次没成功,他也只能逼着自己去赴第二次死亡。 姜代用手抹了抹脸颊,指尖沾到一片湿凉。 实在要被这倒霉的命运折腾笑了,早知道……早知道是这样的,当初就不该招惹楚远洲。 但凡陈博士早两年告诉他,他和希声绑定的事情。 姜代会自觉放弃楚远洲,会安分地当好队长,哪怕孤独终老,也绝不会抱着一丁点希望,厚着脸皮纠缠那么久。 可如果……一开始出生在普通人家里,也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楚远洲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推开门时,姜代正单手撑着额头,只露出鼻子往下的半张脸,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刚刚哭过,鼻尖泛着可怜的红。 听见声音,姜代慢吞吞站起身。 风似乎都欺负他,吹得他摇摇欲坠。 “你记不记得,江镇城我们一起看过星星?” 姜代双手搭在栏杆上,转头冲他笑,火焰纹一如既往鲜艳,好看得惊心动魄,又脆弱得让人心惊。 “一座城市覆灭,被畸变动植物占领后,天空反而干净了,星星也能看清楚了。” “我以为那天和你在野外看见的星星就是最好看的,但是我今天走到这儿,发现这里很高。” 姜代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风里:“原来基地有看星星更好的地方,但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楚远洲瞬间明白了。 姜代什么都想起来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楚远洲发不出半点声音,心脏却像被一只大手攥住,钝痛顺着血液蔓延。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偏偏要在这样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揭开那层血淋淋的现实。 姜代缓步走到他面前,平静得近乎不像他,“新年快乐,楚远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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