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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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谢兄,你这么有天赋,为什么只做这些啊?成天都浪着。”他抬起头,看着谢祉,嘴角弯着,“你要不跟着我混?我们俩开疆扩土,到时候我俩共分天下,如何?天道不欢迎你,我欢迎。”  谢祉笑了。“哈哈哈,那还是算了。我没兴趣。”他把玉从魔君手里抽回来,挂回腰间。  “别拒绝得这么快嘛。”魔君靠在椅背上,翘着腿,那目光还是落在谢祉身上,没有移开,“你会知道,权力是最好的补品。想要美人江山都可以有。谢兄,是你见识浅薄了。你若体验过一回,就不会说出这种话。”  谢祉摇头。“我还是更喜欢浪着。”  魔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其实不止美人。你若是对男子感兴趣,也是可以的。比如找一些烈的,强行把他给强了,看他不得不从你。”  谢祉的酒差点喷出来。“我可没说过我喜欢男人。”他可是要找别的凤凰生蛋的。男人又给他生不了。  “说不定尝试一次就喜欢上了呢?”  “你给老子滚!”谢祉瞪着他,“我可是直的。”  魔君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酒肆里的人纷纷看过来,他也不在意。  谢祉被他笑得恼了,一脚踹过去,他灵活地躲开,笑得更厉害了。  清都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谢祉踹人,看着魔君躲开,看着两个人闹成一团。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基本上看不出来。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人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街上的魔族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撞了他一下,他也没有感觉。他走出一条街,又走出一条街。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红土。他站了很久。  他想起谢祉说,你待在这里不也挺好的吗?做个养尊处优的小殿下,没必要陪着我流浪。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不是不想带他走,是他不值得。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站直了,继续走。没有回头。  舟回故渡11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太阳升起来,他走;太阳落下去,他还在走。走过村庄,走过城镇,走过那些从战火中慢慢恢复生机的土地。  有人在重建家园,有人在路边哭,有人在笑。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没有人看他,他也不看他们。  每天他都会念经书。那些字他已经念了无数遍,从五岁念到十六岁,从十六岁念到现在。念到嘴里发苦,念到喉咙发干,念到那些字从嘴里往外蹦,不需要经过脑子。  他坐在路边,坐在树下,坐在破庙的蒲团上,把经书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完了,合上,放回包袱里。心里还是空的。他再念一遍。还是空的。他念很多遍,念到月亮升起来,念到星星落下去。那些字像水一样流过去,流走了,什么也不留下。  他的发也长了。以前在道观里,裴辞会替他剪。每年一次,用普通的剪刀,剪得很短。后来他学着自己剪,对着铜镜,一刀一刀地剪,剪得参差不齐,像狗啃的。  现在他不剪了。发垂到耳际,遮住半边脸,被风一吹,飘起来,又落回去。不长也不短。像他这个人,不上不下的。  他那张脸没有什么表情。以前就没有,现在更没有。喜怒哀乐都从他脸上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干干净净的。  可那张脸依旧好看。眉目清冷,肤色白皙,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很多年的玉,温润的,凉凉的,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没有人敢靠近他。他也不需要人靠近。他只需要他的道。  他自己建了一座道观。一砖一瓦,一个人慢慢地弄。木头是山上砍的,瓦片是从废墟里捡的,墙砌歪了又拆,拆了又砌,反反复复,最后勉强立住了。道观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两边各一间偏屋。  正殿里供着三清,泥塑的,手艺粗糙,脸都糊了,看不出表情。他没有重新塑,就让它糊着。反正也没有人来。  没有信徒,一个都没有。山很高,路很陡,寻常人上不来。他也不需要人来。他一个人念经,一个人扫地,一个人做饭。  饭糊了,他也不倒,就着糊味吃下去。和很多年前在道观里一样,只是没有师父了。  唯一称得上伴的,是那些圆滚滚的小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浑身雪白,圆滚滚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他扫地,它们跟在后面滚;他念经,它们趴在桌上听;他坐在廊下发呆,它们就蹲在他脚边,排成一排,像一串白色的团子。他看了它们一眼,它们也看他,歪着头,像是在问怎么了。他没有回答。  有一小只爬上了桌,嘴里叼着一根发带,不知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发带很旧了,褪了色。它把发带放在他手边,仰着脸看他,发出“呜啦呜啦”的声音。他拿起发带,看了看。  “给我的?”  “呜啦呜啦。”  “我不会”清都道。  他看了那根发带很久,放在桌上,没有动。他的发已经很长了,一直散着,从来没有束过。  那小东西凑过来,蹭着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他。他弹着琴,只有那一首。弹了不知多少遍,从会弹的那天起就在弹。  弹到手指发红,弹到弦断了又换,换了又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弹。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最后一次见到谢祉的时候,谢祉已经死了。凉的透透,是死了。  他站在尸首旁边,低着头,看着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样张扬,嘴角还是那样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可是不会动了。他戳了戳,没有反应。又戳了一下,还是没有。他蹲下来,看着那具渐渐冷却的身体。鸟死了,成了一个蛋。  和他第一次捡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是一颗蛋。  那些敌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一只手抱着那颗蛋,一只手拔剑。他杀了很多人,杀到剑刃卷了口,杀到衣袍被血浸透。  那些人倒下去,再也没起来。他站在尸堆中间,抱着怀里那颗温热的蛋,低下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他走了。  他抱着那颗蛋,走了一天一夜,回到道观。生了火,备好了调料。葱姜蒜,盐,酱油,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颗蛋搁在桌上,一动不动。他盯着它,盯了很久。他在想,把它做成一道菜。蛋羹,炒蛋,煎蛋,水煮蛋。或者生吃。那样它就永远在他身体里了,离不开,这算是对老师的最高礼仪,也是对朋友的。  他想了很久,口水咽了好几回。然后他把蛋放下了。他没有做。他把它带到了一个宗门,看上去不错。呆在那里也可以。他把蛋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没有回头。  天阙已经换了名字。他走在街上找到那个地方。破旧得很,牌匾都快掉下来了,字迹模糊得看不清。  他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的门半掩着,风吹过来,吱呀吱呀地响。裴辞早就成了一堆白骨,坐在蒲团上,姿势和生前一样,背挺得很直。清都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白骨,看了很久。他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来。  “师父。”他开口。没有人应他。  “我会按照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他看着自己的手,很白,骨节分明,什么都没有,“毕竟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那里,从白天坐到黑夜。月光从破了的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堆白骨上。他看见角落里有个柜子,很旧了,漆都掉光了。他走过去,打开柜门。  柜子里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头发很长,蓄了好久,垂到肩上。脸上挂着泪,眼睛红红的,拼命忍着不哭。  他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柜子里拽出来,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裴辞坐在蒲团上,把他按在椅子上,动作很用力,不容抗拒。小朋友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我自己会弄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不会耽误修炼的。”  裴辞没有理他。剪刀咔嚓咔嚓地响,长发一绺一绺地落下来,落在小朋友的膝上,落在地上。  小朋友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不落下来。裴辞不管他。他哭任他哭,剪肯定是要剪的。  那是他蓄了好久的长发。他想留长,想像画里的人那样,把头发束起来,插一根簪子。没有人允许。  清都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长发,看着那张强忍着不哭的脸。他已经忘了当时是什么感觉了。现在看着,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夜里,小朋友趴在桌上,就着一盏快要灭的油灯,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清都凑过去看。纸上画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父皇,母后。还有一行小字:他们会来接我的吧?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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