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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命好,生的富贵,人又俊俏板正。 车钱 “老伯,先走着。” 老头回眸看了一眼“不用等他了?” “没事儿,驴车走的慢,他追的上。” 老头便也坐上板车前头,赶着驴车慢悠悠朝前走,没一会儿唠叨小厮就追了上来。 圣京正街上,驴板车吱吱扭扭,后头坐着个面容白净,气质飒爽的年轻公子,腰间挎着一柄浮雕缠绕,朱红柄的长刀。 手臂圈在一边膝头上,另一条腿随着马车晃晃荡荡。 黑衣缎面随着日光流转,面料轻薄,衣摆随着暖风轻微浮动。 那公子弯着唇角感叹“天气可真好。” 车尾坐着下人模样的男子看着有些愁苦,不时还伸手总想替公子掸掸身上灰尘。 连十七随手抻了板车缝隙里夹着的一根草棍儿,戳了戳前头的驴屁股。 “老伯你这驴它几岁了?下过崽儿了吗?” 老头坐在车头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公子这驴它是公的。” “奥。” 等到了刑部大牢铁门不远处,老头有些惊诧,音量都放小了,忌讳莫深。 “公子你,你要来探犯人呐,这里头可都是重罪,吓人的很。” 老头其实也没见过,好人谁往这里头去! 但百姓口口相传都知道,刑部大牢阴森恐怖如地狱般骇人,进去的人少有能出来。 “来长长见识。” 连十七跳下驴车,给了唠叨小厮一个眼神。 唠叨小厮从公子让他买肉的时候就知道,这肯定是给老头买的,当下自己下了马车,就将那五斤肉拴在了板车上。 老头回身一看,忙里忙叨的就跟着下了驴车“公子,这肉忘拿了!” “这是车钱呐。” “使不得使不得,顺道的事,不能要!”老头弯身就扯拽,可已经被唠叨小厮给系上了死结,他立在车板对面根本抻不开。 “我要进这里头,能提着块肉吗,走吧老伯,下次兴许还得坐你车。” 抬步往对面走,冲有些苦瓜脸的唠叨小厮夸奖“有点儿进步。” 唠叨小厮忙忙慌慌的想帮他拍沾在身上的土,十七抻着他的袖子“行了。” 抬头看着十步外的牢门“里头比这可脏多了。” 身上的不过是灰尘,人生在世又有谁能不沾尘,能洗掉的,从来都不是真的脏。 刑部大牢到底有多脏,他知道。 他不仅曾经被囚禁于此,还死在了里头。 “你等在外面。” 按说刑部大牢是重地,不能让人随便出入,门口衙役远远看着有人从驴车上下来,直奔着过来了。 到近前一看,居然是连府十七。 连十七怎么坐驴车来的?!闻所未闻! 当差的都清楚,连十七现在是连总兵了,正二品官职压死人,不敢轻易得罪。 哪敢直白的轰人,几人对视一眼急忙行礼“总兵大人。” “总兵大人怎得有空来这咱这腌臜之地,可别脏了您的鞋底。” 连十七淡笑“我来作何,我自然是来见旧人了。” 几个衙役偷偷抬眼,早就听说连将军戍边之前,身边的连十七就是个油盐不进,无论高官朝臣,没有他不敢得罪的。 如今再见到,看着又是一番情景。 这连总兵好似在笑,怎么瞧着就像皮笑肉不笑。 “总兵大人,……冼这就要问斩了。” “是啊,他都要问斩了,他找人杀我还不该死?怎么他临死之前,本官连骂他几句都不成了?” 探囚 “都差点死他手里,这口闷气本官可出不去。” 当差的几个衙役一听倒也是,不过是个死囚罢了,如今怕的只不过是有人会劫囚。 可连总兵是最不可能会救他的人。 顶多是言语讥讽,寒颤他几句,再不济也就是揍一顿,那赵冼现在都折磨的差不多了,不在乎多点伤。 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得罪总兵大人。 当下衙役面带笑意“大人,他也没几天好活了,您可别这会儿就将他给了了,咱这兄弟几个可就不好交代呀。” 连十七将朱雀刀取下,交于对方手中。 “保管一二。” 他可没真想着要弄死赵冼,杀手究竟谁的手笔心知肚明,一个替罪羊而已。 衙役见总兵如此给面子,就没再拦着。 “大人可不要久留,里头太脏了难闻的很,免得伤您贵体。” 牢房确实难闻,刚踏进立在走道上,就是冲鼻的一股熟悉味道。 又酸又腐的霉味,连十七暗自缓了口气,重活一世他也忘不掉。 越往里走越是难闻,霉味,锈味,腐朽潮湿血腥味夹杂着尿骚味,冲的人几乎作呕。 连十七压下心底不适脚步未停。 重罪之人必受重刑,重刑之下屎尿横流,怎能只会有血腥味儿。 这是死牢,处处挂着血迹斑斑污浊肮脏的刑具,刀钩锯钻,铁驴铁凳。 水床碳坑。 新红压旧红,那都是森森白骨堆积出来的。 刀钩锯钻伤的是皮肉,铁驴铁凳扎的是骨头。 水床消磨心防,碳坑毁人神志。 这些他都见过,都尝过。 踩着足下长年累月阴暗潮湿的杂草,死牢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洞穴,无孔无窗,黑暗无光,才不得不铺一些杂草。 那人叫赵冼,就在靠里的牢房里。 连十七停住脚步,借着挂墙烛火微弱的光线,看见铁牢笼里蜷缩着一个人。 身上囚衣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应该是没少受苦,或许家里有人打点着,还能活到斩首那日。 “你冤屈吗?” 连十七对着那蜷缩角落的人说话了,声音在牢房里突兀非常。 本来看着奄奄一息的人动了一下,后反应过来就像疯子一样扑了出去,可力不从心就趴在了地上。 他的眼瞳依然从散乱的头发缝隙中透出浓重的恨意,执拗的像个壁虎一样爬行靠近牢房铁栏。 他爬了三分之二,就爬不动了。 因为脚上拴着两个百斤的铁球,那是防止死囚犯越狱的脚镣。 “连十……声音沙哑沉重。 “罪魁祸……害的……害…… 连十七没有什么表情的看着,半晌反问“谁害的你,是我指控你雇买杀手?” “该恨谁你心里就没点数吗?” 地上爬伏的人面颊几乎贴在潮湿粘腻的地面上,他只沉默了一会儿,依然状似疯魔的喊。 “连十……是个断……哈哈……人都知你有龙阳之好!你就是个怪……傻!” “说不……哈说不准你与连城就见不得人!你不是……哈…… 连十七望着黑暗阴影下那人出言狂悖,疯癫攀扯,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狠相。 可惜,那都是假装。 太苦了 他嘴里吐出的每句话都难以入耳。 但连十七眉头都没皱一下,丝毫都没生气。 赵冼说的也没错,他就是个断袖,也有龙阳之好,重生一世就算是个怪物,也确实与连城不同寻常。 他有什么可生气的。 想当初囚禁在这里边的人是他,他也如此般,骂光了全身所有的气力,恨不得将老狗贼的祖坟刨上千遍万遍。 牢笼里的人口不择言疯疯癫癫的攻击了很久,都没等到对面人的任何反应。 他没怒气冲冲的扯过刑具捅进自己的胸腔,没有凿碎自己的脑袋,也没扼住自己的喉咙。 就巍然不动的静静旁观自己发疯。 为什么?为什么不过来杀了我?!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连十七啊!杀了我吧,一死了之。 不想再承受那些钩锯剜肤的疼,不想躺在水床上,忍受水滴眉心昏天暗地不停止。 不想倒挂在炭火之上,被烧灼滚烫的温度久燎颅顶,他不想啊! 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 父母为我生身为人,受我发肤,予我神魂。 如今却又将我丢弃,剥我发肤,褪我神魂。 将我弃之如履,视我命如草芥。 太苦了,人世间实在太苦了。 无休无止的黑暗与恐惧,密不透风,无人问津。 “你想活着吗?” 连十七的声音清冽纯粹,在这肮脏污臭的牢笼里仿佛要穿透人心。 赵冼惊涛骇浪的疯癫过后就是心如死灰的沉寂,他被这话激起了一层涟漪。 “不想,我想死,你杀了我吧。” 他要活着干什么呢?他本就是一个不受待见被苛待被遗忘的庶子而已,赵府有他无他又何妨? 好不容易凭自本事攀上齐府,却还是被推出去顶罪的那个,还不是因为他赵冼身份卑微?他无依无靠? 他赵冼,生该如此,还活着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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