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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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在那件屋子里走了很多步了。”　　“所以？”　　“没有运动习惯突然增加运动量对身体不好。”　　沈昼好不容易建设起来三分之二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但如果他轻易放弃的话他相信裴续之后一定会得寸进尺。　　沈昼最近一直躺在床上反思，明明一开始，明明四年前，裴续虽然不情愿，虽然磨蹭着，但还是会停的，到底是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步？　　沈昼觉得自己哪怕是反抗不了，多锻炼锻炼也是好的，起码不至于每次都太过狼狈。　　裴续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道：“我以后注意。”　　“你每次都这么说！”　　见沈昼就要发作，裴续说：“乐乐其实又打碎了一只花瓶。”　　“什么？我怎么没听见，哪呢，它受伤没？”沈昼跳下来抓起乐乐的狗爪左右检查。　　“昨天的事，看你在睡我就没说，餐桌那只，我又买了只一样的补回去了。”　　“……”沈昼对裴续这种转移话题的伎俩不为所动，“行了，你以后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沈昼捡起沙发上的剧本随手翻了几页，“吴末微的新本子？听说人设还不错。”　　“太正常了，不演。”　　沈昼莞尔，“你老是演坏人，当心以后别人见到你就骂你。我记得十几年前不还有那种演了反派，结果生活中车被划了的事。”　　“我相信沈总会为我摆平一切。”　　裴续这股腻腻糊糊的劲一上来沈昼就把持不住，他清了清嗓子道：“罢了罢了，演得开心最重要。”　　话是这么说，沈昼还是隐隐为裴续的未来紧张。　　临近年底，各大颁奖礼近在眼前，如果裴续这一次没拿影帝，他以后的角色没再有突破的话，拿奖的希望就会越来越渺茫。　　在没有人为干预的请款下，评委绝对会考虑他的角色类型问题。　　而且如果裴续一直在自己的舒适圈打转，也许哪一天观众就会审美疲劳，观众的喜恶瞬息万变，爱的时候可以把你捧上天，讨厌的时候也可以摔死个人。沈昼不希望裴续再遭遇一次铺天盖地的攻击，可这又是他作为公众人物难以预测和完全避免的。　　遇上裴续之后，总是不受控制地希望他好些，再好些。　　沈昼对裴续说了自己的顾虑，裴续用嘴唇碰了碰沈昼的手指，说：“往后都会好的。”　　他说得虽然是期许，沈昼却觉得像承诺。　　心中定了几分，他回：“嗯，会好的。”　　前路未知，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身边是彼此，不过这就够了。　　由于沈昼与跑步机的拉扯太久，他们原本打算晚上出去吃个饭再走一走，等到出门已经有些晚了。天边是难得的绛红色，沈昼坐在副驾上，抽了支笔筒里的红色铅笔，又从抽屉里取了张素描纸。他手一刻不停，希望能赶在太阳消失前记录下这一场晚霞。　　裴续忽然变了道。　　沈昼手上动作不停，问他：“开错路了？”　　“不，但在开错的路上。”　　沈昼一愣，明白了裴续的意思。　　裴续说：“拐弯的话，你就看不到了。”　　这一笔略有些用力，红得突出，但又刚好在太阳的位置，如果填满色，应当是恰到好处。　　沈昼拿笔在手上转了个圈，他闭上一支眼，目光慢慢聚焦在远方硕大的落日，笔尖指着前方，道：“好啊，那我们就朝着太阳走下去吧。”　　天边是惊人的红色，背光的建筑变成了高低错落的黑色色块，城市像是用黑色卡纸剪出来的。而他们行驶在湖边，湖面如同红色绸缎，缱绻地浮动。　　太阳落下的那刻，笔尖潇洒一勾。　　沈昼画下了一个很美的傍晚，也画下了他们驶向世界尽头的黄昏。　　再回头去原定的餐厅就太晚了，他们一头扎进湖边的随便一家饭店，两个身高都出挑的男生很引人注目，沈昼注意到有人拿起了手机。　　光这去包间的路上就收获了不少视线，应该还有挺多人认出了裴续。　　他俩的关系这几年也算是在网上闹得风风火火，认识沈昼长相的人也许不多，但他好歹接受过访谈，大学时也演过同学的微电影，堵不如疏，现在没有舆情的情况下，公司没有刻意控制沈昼相关信息的传播。　　基本上知道裴续的，都吃到过他有个同性恋人的瓜，其中多半也知道这恋人是谁。　　他俩同进同出已经算不得什么新闻了，毕竟裴续该秀的已经秀过八百遍。光他手上的戒指，被人们发现只要有摄像头，不管什么角度都能精准地拍到他的手，然后明晃晃亮出他的戒指。　　这找镜头的能力比爱豆还厉害。　　知道了，是金绿猫眼的。知道了，内圈还刻了名字。知道了，你对象手上是同款。　　有很长一段时间裴续的评论区下面都是一众这样的评论。　　刚刚入秋，树叶挂了黄，落下薄薄一层荡漾在水面。　　他们和很多情侣一样，来到湖滨的这家花园餐厅，在花团锦簇中享受惬意的晚风，吃一餐寻常又温馨的饭。　　沈昼提出沿湖走走消食，裴续难得拒绝了这个提议，他提出去另一个地方。　　散步嘛，在哪不是散，沈昼心里生出疑窦，但还是随他去。既然在哪散不是散，那就挑个想去的。　　沈昼的人生理念一贯如此：与死生无关的大事，随心就好。　　这个点路上还有许多通勤的人，他们在市中心还堵了一阵，开到稍微偏了的地界道路才开始畅通起来。　　沈昼是不记路的，吃了饭又容易犯困，一抬头才发现裴续把他载来了青衿美术馆。　　门前柱子上的新漆还是他俩一起去挑的，是温和的白色。沈昼本来还在挑大门的材质，中间突然发生了秦广仁的事，就又耽搁了。　　后来尘埃落定，沈昼不是没想起来画展，但是他心里又犯怵。　　他一直在回避自己的画成为肮脏交易上的一环这件事。　　他有时还会陷入怪圈，他想起秦广仁的质问，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毫不知情，还是闭上眼睛捂起耳朵当作不知道？　　可就算是真的不知情，就可以当作与他无关吗？　　他带着这样的痛苦连夜无眠，后来，调查结果出来，他的画没有问题，牵涉到的是那人另外买的古玩。　　仔细想来也是合理，秦广仁是异常谨慎的人，他选择看着沈昼溺水见死不救，选择煽动兄长的私生子做自己的刀，他从不自己动手，从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也从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这次逃到国外还是因为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他为了扳倒自己的大哥，没办法才留了破绽。　　经他之手的画自然也是走的正规流程。　　但他太懂怎样给沈昼心里埋下刺了，他几句话就让沈昼惶惶不可终日，翻来覆去思考无法被证实的问题。　　那么多画，真的没有一幅有问题吗？　　沈昼将被这个问题纠缠一辈子。　　他有没有把手头的画付之一炬根本不重要，他已经再也没办法让旁人看到他的画，他打心底恐惧。　　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斜斜打出，沈昼发现裴续将原计划的玻璃门换成了雕花木门。　　裴续拿过那幅落日余晖，把沈昼牵到了门前。　　青衿美术馆原本的地理位置很好，这一带在二十年前甚是繁华，可时过境迁，抵挡不住周围的萧瑟没落，二十年前顶顶洋气的建筑放到现在已破败，曾经的人潮涌动也已不见，夜晚的道路上鲜少有行人。　　焕然一新的美术馆伫立于此，格格不入，像上一代的遗迹，又像新一代的贺岁礼。　　“我想，如果不做展出的话，用木门更漂亮点，你应该会喜欢。”　　裴续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沈昼震惊地说不出话。　　未完的装修工作已然结束，和他随口提过的设想几乎一模一样。原本空荡荡的长廊两侧挂满了画，沈昼见到那些画的第一眼就想起来作画时的景象，也想起了他们的去处。　　大部分都是他在学校里画的，有的画完就展出在学校，时间久了，宣传栏的画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的早就不知道在学校的哪个仓库里吃灰。　　长廊入口处的第一幅，就是他初中时画的学校。　　第二幅，是海上日出。沈昼能想起来，那天在游轮上，他晕船晕得一夜未眠，睁眼看着东方泛出鱼肚白，看着太阳初升。如果没有晕船的难受，他也看不到这壮丽的日出。当时他还不怕海，便在画里留下了海。而画留在了那艘邮轮上。　　第三幅，是一个打电话的女人。那是他的母亲，他画完怕沈雁回看到生气，就把画藏到了床垫下，后来就没再拿出来过。　　“你把我们老房子拆了？！”沈昼差点破音。　　“我问的阿姨，是她打扫出来一直给你收着，我冲她讨来的。”　　沈昼鼻子发酸，他一幅一幅望过去，也不知道裴续是怎么把这些从世界各地搜罗起来的，而在长廊的尽头，虽然隔了很远，那幅小小的圣母像在回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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