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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尽量。”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承诺,但看到母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又迅速被理解的表情所取代,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父母都睡了之后,林逸独自坐在前廊的藤椅上。
普罗旺斯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擦过,银河从吕贝隆山脉的轮廓上方横贯而过,远处传来夜莺的啼鸣。
艾米丽端来一杯热红茶,然后安静地退到旁边。
林逸握着杯子,让热气在微凉的夜风中蒸腾,忽然开口:“艾米丽,你觉得我爸妈看出什么了吗?”
艾米丽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措辞:“夫人和老爷都是聪明人,他们应该隐约感觉到了您和我们之间有一些特殊的关系,但他们从不过问。夫人有一次私下对我提了一句——‘只要他平安就好’。就没有再多说了。”
林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了父亲在橄榄林边说的那句话——“别做违法的事,平平安安就好。”父母隐约知道了什么,但他们不想戳破。
翌日清晨,林逸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戛纳那种被海风稀释过的、若有若无的鸣啭,而是普罗旺斯乡下特有的、理直气壮的鸟鸣——乌鸫、斑鸠、松鸦,混杂着远处橄榄林里啄木鸟叩击树干的笃笃声。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排金色的条纹。
空气里有烤面包的焦香和迷迭香的气息,刘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林逸在床上赖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些被岁月浸成蜜色的横梁,想起昨晚母亲追着他念叨张晓雯的样子,忍不住又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翻身起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衬衫和一条帆布裤——不是定制的,是之前在老家随便买的,穿在身上却意外地舒服。
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往竹篮里装早餐。
他父亲站在门廊上,手里拎着一把勃朗宁双管猎枪,正在用一块法兰绒布擦拭枪管。
他穿着一件旧旧的深绿色猎装外套,膝盖和肘部都磨得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
这把猎枪是艾米丽通过当地枪械俱乐部合法申请下来的,配上父亲多年在老家靶场积累的经验,用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起这么晚,太阳都晒屁股了。”父亲瞥了他一眼,手上的擦枪动作没停,“吃过早饭跟我去林子里转转。皮埃尔说最近野兔多,正好试试新到的那批子弹。”
林逸接过母亲递来的咖啡灌了一口:“行。不过我枪法不行,别指望我打什么。”
“你小时候打弹弓准得很,打个兔子有什么难的。”父亲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将猎枪递给他。
枪托是胡桃木的,被父亲的手掌磨得油亮,但保养得极为仔细。
早饭后,父子俩沿着庄园后面的小径往山坡上的橡树林走去。
皮埃尔走在前面带路,他和父亲都各自背着一把猎枪,林逸跟在后面,脚下踩着松针和落叶,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和野生百里香混合的气息。
四月的阳光被树叶筛成碎片,落在苔藓上像碎金。
皮埃尔一边走一边低声用法语夹杂着英语向林逸父亲讲解路线。
他说这片林子叫“勒克莱尔岗”,最近野兔大量出没,原因是今年春季的降雨量比往年多了两成,草籽和灌木嫩芽长得特别茂盛,把野兔全都引了出来。
他又指了几处树根下的洞穴和被啃过的灌木枝条,笑着用法语说:“老爷子枪法准,今天最少能打三四只。”
父亲听不太懂法语,但看手势大概明白了,笑呵呵地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用中文跟林逸说:“这老外挺有意思的,比我以前在汤山打猎遇到的那帮钓友靠谱。他上次教我怎么判断兔子洞是不是空的——干的洞口就是空的,湿的就是有兔。”
“你怎么跟他交流的?你又不会法语。”林逸问。
“比划呗。”父亲咧嘴一笑,拿手做了个兔耳朵的手势,“打猎这事全世界都一样,不需要翻译。”
又走了一会儿,三人在一片林间空地的边缘停下。
皮埃尔蹲下来仔细查看地面,指了几处不太明显的粪便痕迹和脚印凹痕,低声用法语说:“就在这一片,最近三天的活动迹象很集中,应该在等着太阳再高一点才会出来觅食。”父亲点点头示意明白了,然后找了一棵粗壮的橡树,拍了拍林逸示意他也蹲下来。
父子俩并排蹲在橡树后面的灌木丛旁,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肩头洒下斑驳的光斑。
森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和远处一只斑鸠低沉的咕咕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父亲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林逸,冲前方二十米外的一丛蕨类植物努了努下巴。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从蕨丛里探出半个身子,耳朵警觉地竖着,鼻翼快速翕动。
父亲缓缓举起猎枪,动作慢得像在打太极,枪托稳稳抵住肩膀。他眯起一只眼睛,呼吸平稳得像吹过湖面的微风。然后他扣下扳机。
砰。
野兔应声倒地,后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父亲放下枪,从鼻子里喷出一声满意的哼声:“还行,没生疏。”
皮埃尔快步走过去捡起猎物,用法语朝父亲喊了一句“好枪法”。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子弹,塞进枪膛,转头看林逸:“下一只你来。”
林逸接过猎枪,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感比想象中沉。
他在赌场拿过无数筹码,在谈判桌上签过几十亿的合同,但握着猎枪蹲在灌木丛后面的感觉完全不同——筹码和合同是工具,猎枪也是工具,但猎枪要求你安静,要求你专注,要求你跟森林同步。
你急,猎物就跑了;你慌,子弹就偏了。
又一只野兔从不同方向冒出来,比刚才那只更大,毛色偏棕,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边晒太阳边啃一截嫩枝。
林逸深吸一口气,枪口对准目标,手指搭在扳机上。
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一瞬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枪法不自信,而是他觉得这一幕让他心里那股被赌场和权力填满的躁动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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