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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警走进礼堂的那一刻,闪光灯亮到我几乎看不清舞台。
那是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员警,胸前挂着密录器,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公文书,脚步很稳地穿过第一排与走道之间让出来的人墙。
礼堂里原本因为卫承泽跪地自白而炸开的惊呼与骚动,在他们出现的瞬间被另一种更安静、更沉重的骚动取代。
所有人的手机都举起来了,直播镜头的红灯还亮着,YouTube直播间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已经冲破八万,聊天室的讯息刷到根本看不清楚,只剩下满满的问号跟惊叹号。
我坐在第一排,白色丝质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窄裙包裹着大腿,双腿优雅地交叠,手就放在膝盖上,指尖是冰的。
那个响指的余温还留在我的指腹上,卫承泽刚刚就是听见那一声清脆的声响,整个人像被抽掉脊椎一样跪下去的。
现在他还跪在舞台的木质地板上,双手死死抓着麦克风,指节发白,西装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出一大片深色痕迹,金丝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沾着他自己的泪水与汗水,整个人抖得像一台坏掉的机器。
【卫承泽先生,】其中一名员警弯下腰,声音不大,却透过倒在地上的麦克风清楚地传遍全场,【有人提告你涉嫌窃取营业秘密与妨害名誉,相关事证已经由校方提供给检方,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卫承泽抬起头看他,又看向台下的我。
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了,那不是一个四十二岁副校长的眼神,那是一个被扒光所有盔甲、被迫回到小时候被父亲关在书房里罚站的小男孩的眼神,空洞,慌乱,充满对惩罚的恐惧与对主人声音的渴望。
他嘴唇颤抖着想说话,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鼻涕不受控地流下来,他想伸手来抓我的裙摆,却被另一名员警轻轻按住肩膀,制止了。
就是这个瞬间,我听见第二排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
是苏芷晴。
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珍珠白的洋装领口因为她剧烈的起伏而走光了都没发现,手里那束要送给卫承泽的花早就掉在地上,被旁边慌乱的学生踩得稀烂。
她脸上的小鹿妆已经哭花了,睫毛膏晕开成两道黑色的痕迹,黑长直发黏在脸颊上,哪里还有半点清纯模特儿的样子。
她举着手机,萤幕还亮着,上面是她的Instagram限动,凌晨一点她发的那张偷拍我跟卫承泽进饭店的背影照,文案写着有些人穿礼服不是为了领奖,是为了勾引评审,底下的留言已经从一开始的吹捧变成一面倒的谩骂,最新的一则还停在贱女人去死,标签已经被洗成#圣心绿茶抄袭仔。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怨恨跟恐惧,声音拔尖到破音。
【许知言!是你!是你设计的对不对!你故意让我拍到!你这个心机女!承泽!承泽你起来啊!你不要听她的!她催眠你!她给你下药了!】
没有人理她。
旁边的记者把镜头毫不留情地转向她,快门声像机关枪一样连发,Dcard即时看板上已经有人把她的限动截图跟系上她那份美化过的论文比对图并排贴出来,标题斗大地写着圣心抄袭女神崩溃现场。
林曦妍就站在后台的控台区,雾灰粉色的短鲍伯头在灯光下特别明显,她手里的笔电噼啪作响,脸上没有任何同情,只有执行任务时的冷静,她对我比了一个手势,嘴型无声地说,爆了,全部爆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
从卫承泽跪下的那一秒起,她就按下了一键发送。
我们在外双溪研究室架设的针孔画面、我士林租屋处里他跪着求我踩踏求我让他射的影片、那个有数位浮水印的假论文与他电脑IP窃取纪录的比对档、还有赵孟儒封存的十年原始数据时间戳记,全部透过她养了半年的匿名帐号同步丢上了PTT的Gossiping、Dcard的学术版、还有YouTube直播的即时留言置顶。
二十四小时内,这些东西会被转载到每一家新闻台的晚间新闻,会被做成懒人包,会让这两个人的名字跟剽窃、偷窃、劈腿、情色自白永远绑在一起,再也洗不掉。
赵孟儒在这个时候走上了舞台。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与西装裤,花白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的就是我交给他的、教育部认证的原始资料。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卫承泽,也没有看崩溃的苏芷晴,而是先走到麦克风前,接过司仪颤抖着递上的另一支麦克风,声音透过音响,沉稳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混乱的水面。
【各位,请安静。】他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我身上,对我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却像是一种交付,【我是教育部学术伦理审查委员会主委赵孟儒。针对今日典礼上发生的事件,以及近日本会接获关于卫承泽教授论文涉及剽窃的检举,本会已经完成初步调查。】
他打开牛皮纸袋,抽出几张印着时间戳记与浮水印鉴定的A4纸,举起来对着镜头。
【经比对,许知言副教授于西元二零一五年至二零二五年期间,于本校外双溪实验室所完成之创伤记忆解离原始研究数据,包含手写实验日志、脑造影原始档案与统计模型程式码,其云端备份时间戳记均早于卫承泽教授投稿之论文。卫承泽教授于今年九月投稿至国际期刊之论文,与许教授之研究内容重叠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且含有许教授预先埋设之数位浮水印与逻辑陷阱,其窃取行为之IP纪录与监视器画面亦已由校方保全并移交检方。】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还跪着的卫承泽,语气没有提高,却字字像法槌。
【因此,本会在此宣布,即刻撤销卫承泽副校长与讲座教授之一切学术头衔与职务,终身解聘,并通报国际期刊予以退稿。其涉及之窃取营业秘密与使公务员登载不实等罪嫌,将由司法机关续行侦办。同时,本会认证许知言副教授为该研究之唯一原创者,其学术名誉应予完整恢复。】
全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出比刚刚更剧烈的掌声与惊呼。
前排的校长与教育部次长站起身,脸色铁青地对着赵孟儒握手,次长甚至主动走下舞台,来到我面前,低声说了一句许老师,辛苦你了,教育部会还你公道。
记者们的麦克风全部转向我,闪光灯亮到我眼睛发疼,但我没有站起来,我只是坐在那里,抬头看着赵孟儒。
赵孟儒也看着我,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除了审视之外的东西,是一种长辈对后辈的心疼与敬意。
他对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不是对一个副教授,而是对一个在体制内用最艰难的方式守住真相的人。
我眼眶在那一瞬间热了起来,却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前世我坠楼的时候,没有人接住我,今生我让一个男人在全台湾人面前跪下,却有一个老人愿意为我鞠躬。
这就是我用一年时间换来的,体制内的良心。
混乱中,救护车的声音从校门口外双溪的马路上传来。
有人报了警,说卫承泽精神状况异常。
两名救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礼堂,校安人员帮忙把已经彻底瘫软、裤裆甚至因为极度恐惧与先前被性催眠时的失禁训练而微微洇湿的卫承泽抬上去。
他的白衬衫皱成一团,领带早就歪掉,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对不起,知言,我是废物,我只配当狗。
担架经过第一排时,他的视线对上了我,那双向来傲慢的眼镜后面,此刻只剩下对我的身体与声音刻进骨髓的依恋与恐惧,他伸出手想碰我,却在半空中被救护人员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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