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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艾蕾雅的夜色从来不曾真正降临,而对艾薇拉而言,那一夜的灯光却比任何刀锋都还要刺眼。
她站在自己亲手设计的婚宴会场中央,米其林三星的光环、美食杂志封面、电视节目的邀约,全部在这一刻化为背景。
整座宴会厅以她最爱的香草与柑橘为主题,长桌上摆满了她耗时三个月反复试验的菜单——以低温慢煮四十八小时的伊比利猪,搭配发酵柚子胡椒与烟熏海盐泡沫,前菜是用液态氮急冻后敲碎的番茄澄清冻,入口即化,余韵里藏着罗勒与柠檬马鞭草的震颤。
她穿着一身俐落的白色主厨礼服改制的婚纱,亚麻金色的长卷发被挽起,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透着蜜糖般的光泽,为了这一场婚礼,她甚至将自己餐厅【馥】的招牌香料盒做了缩小版,准备当作回礼送给每一位宾客。
她记得自己在后场确认最后一道甜点的温度,记得甜点师傅对她眨眼说新郎在休息室等她,记得她推开那扇胡桃木门时,手心还沾著白巧克力与百香果酱混合的余温。
门没有锁。
休息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窗边一盏暖黄的立灯。
她的未婚夫陆承,那个在她创业初期陪她在凌晨四点进市场挑鱼、在她第一次拿到星星时抱着她哭的男人,正将她的闺蜜兼副主厨琪琪压在那张本该用来让她更换礼服的丝绒沙发上。
琪琪的婚纱伴娘礼服被推到腰际,双腿缠在陆承的身上,两个人交缠的喘息声在铺着地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桌上还散落着她餐厅的转让合约,合约的签名栏已经盖好章,琪琪的指甲油刮在纸面上,留下一道艳红的痕迹。
艾薇拉没有尖叫。
她的嗅觉在那一瞬间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她闻到了陆承身上她调配给他的雪松与黑胡椒古龙水,如今混合著琪琪身上廉价而浓烈的花果香水,闻到了沙发皮革被体温烘热后的腥腻,闻到了合约纸张油墨的冷意。
背叛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早已在每一道她以为是信任的料理里发酵、腐败,只是她一直用高温与香气去掩盖。
【薇拉?】陆承慌乱地抓起衬衫,却没有松开琪琪的手。
琪琪反而挑衅地抬起下颔,嘴唇上的口红晕开了,【别这样看我们,艾薇拉。你太专注在你的星星、你的泡沫、你的发酵罐上了。男人需要的是温度,不是实验室。餐厅给我们,你就当作是分手费,不好吗?】
争执、拉扯、合约被撕碎又被踩在脚下。
艾薇拉记得自己冲过去要抢回那份被抵押掉的梦想,记得琪琪尖叫着推了她一把,记得陆承下意识伸手却又收回的冷漠,记得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高楼的霓虹与车流的喧嚣。
她的高跟鞋绊到了散落在地上的香料罐,身体向后仰去,后腰撞上窗框,整个人失去平衡。
坠落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二十四楼的风割过她的脸颊,她看见自己那头亚麻金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像蜜糖瀑布被打翻。
她最后的意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谬的味觉记忆——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在厨房学徒时,被师傅骂到哭,却在深夜偷吃一口自己煮失败的洋葱汤,那股焦苦与回甘,像极了此刻的心境。
她听见远处救护车的声音,听见宾客的惊呼,然后一切归于黑暗与寒冷。
再一次有知觉,是痛。不是坠楼那种碎裂的剧痛,而是一种阴冷、潮湿、深入骨髓的寒气,从背部的稻草与木板传来。
艾薇拉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阵才对焦。
头顶是破旧的木梁,梁上结着蛛网,灰尘在从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天光中漂浮。
她躺在一间堆满杂物的柴房里,身下是发霉的薄被,身上盖着的毯子薄得像纸,散发着霉味与煤灰味。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却发现这双手不再是她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有薄茧、指节有烫伤痕迹的手。
这双手更纤细,指尖苍白,指甲修剪得很短,却因为长期做粗活而干燥裂开。
一阵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冲撞着她原有的灵魂。
艾斯特拉帝国,馥熙伯爵家。
一个位于王都艾蕾雅边缘、早已没落、靠着变卖祖产与转售军粮香料勉强维系爵位的家族。
原身也叫艾薇拉·馥熙,是伯爵卡洛斯在边境战乱时从孤儿院带回的养女,名义上是贵族小姐,实际上是整个伯爵府的免费劳力与联姻筹码。
伯爵夫人从未正眼看过她,嫡女莉莉安·馥熙更是将她视为随时可以踩在脚下的垫脚石。
原身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与劳累,在数日前被罚在柴房反省后发了高烧,无人问津,就这样悄然死去。
而现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
艾薇拉撑起身体,喉咙干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柴房里灰尘的味道。
她扶着墙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脚踝肿着,膝盖上有擦伤,显然是被推倒或罚跪留下的。
墙角放着一面裂开的铜镜,她走过去,看见镜中的自己——依旧是亚麻金色的长卷发,只是干枯打结,琥珀色的眼眸因为高烧而显得迷蒙,肌肤苍白到近乎透明,原本应该玲珑有致的身段被过大的粗布侍女服裹着,瘦得令人心疼。
但即使如此狼狈,那张脸的轮廓依然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唇色虽淡却饱满,是一种被刻意掩盖却无法完全遮蔽的美。
就在她凝视镜中自己时,异状发生了。
她的体温因为发烧而偏高,呼吸急促,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柴房空气中凝成白雾。
但那白雾并未散去,反而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缠绕上她身侧一个破旧的香料罐。
罐子里装的是馥熙家最低等的陈年谷物与受潮的干香草,原本应该散发着霉味与酸败味,但在她的气息靠近的瞬间,那些干枯的香草竟微微颤动,释放出一缕若有似无的暖香。
那香气不浓烈,却极有层次,前调是淡淡的蜜糖与柠檬皮,中调是被体温烘暖后的麝香与奶韵,后调则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类似刚出炉面包的麦香。
是共鸣。
记忆中,艾斯特拉帝国将味觉与香气奉为信仰,香魂共鸣是血脉与天赋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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