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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循着与露西亚约定的侧门暗道悄然潜入,墨色斗篷上还沾着印刷街未散的油墨味,指尖的皮手套依旧藏在内袋。
原本打算直接前往琴房将档案馆的平面图与手套妥善收置,却在经过二楼回廊时听见了楼下那阵军靴声。
以他对声响的敏感,立刻辨识出那不是府邸护卫的步伐。
他没有贸然现身,而是转入了与会客厅仅一墙之隔、却以双层隔音墙与黄铜传声管构筑而成的琴房。
琴房的门扉阖上后,外界的一切喧嚣便被厚重的毛毡与石墙彻底吞没,只剩下黄铜管中若有似无的震动,像一条蛰伏的蛇,贴着墙面蜿蜒至会客厅的壁炉后方。
会客厅内,克洛维斯已经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军人特有的命令口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规丈量过后才吐出。
【伊莎贝拉,我亲爱的姪女。】他没有使用敬称,也没有行吻手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她那身过于明艳的琥珀金礼服上停留一瞬,唇角挑起一丝近乎怜悯的笑,【听闻兄长病情反复,我作为瑟兰家唯一的成年男性血亲,深感忧虑。因此特地邀请了帝国继承法领域的权威霍尔曼律师,以及上议院资格审查委员会的布莱克议员一同前来,并非叨扰,而是为了履行家族与法律赋予我的责任。】
伊莎贝拉姿态优雅地在长桌对面落座,双手轻叠于桌面,珍珠指环在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她没有因对方的阵仗而显露出丝毫慌乱,反而以一种沙龙女主人的口吻轻声回应,语气甜美却字字带刺。
【叔父有心了。】她微笑,碧绿眼眸直视对方,【父亲确实需要静养,今日恐怕无法亲自接待议员阁下。不过,若是关于家族事务,姪女倒很乐意代为倾听。只是不知,叔父所谓的责任,具体是指哪一条法律呢?】
戴着金丝眼镜的霍尔曼律师立刻上前一步,从皮箱中取出一叠盖有火漆印章的文件,动作精准得像是在陈列武器。
他将文件推至长桌中央,推向伊莎贝拉面前。
文件被推到伊莎贝拉指尖前,纸张摩擦绒布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
布莱克议员适时地轻咳一声,以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口吻补充道,语气看似温和,实则每句话都在收紧绞索。
【瑟兰小姐,这并非针对您个人的不信任,而是帝国对百年公爵家族的保护。毕竟,铁路股权牵动帝国南北货运命脉,若因家主病重而出现管理真空,对于国家与家族都不是幸事。克洛维斯上校作为陆军上校,战功卓着,又是公爵阁下的亲弟,由他担任临时监护人,是最合乎法理与人情的安排。当然,委员会也充分考虑到小姐的才干,只要小姐愿意接受家族的善意安排,许多程序其实可以简化。】
【善意安排?】伊莎贝拉轻轻挑眉,指尖却没有去碰那叠文件,反而端起了女仆刚奉上的红茶,瓷杯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愿闻其详。】
克洛维斯终于露出了此行真正的獠牙。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面,黑色大衣的肩章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让厅内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那是一种混合了轻蔑与扭曲占有欲的低语。
【很简单,伊莎贝拉。】他直呼其名,不再掩饰眼中的审视,【撤回你那场可笑的私人伴侣闹剧。一个被文化大臣亲自褫夺提名、在雾港酒馆为水手弹奏下流小调的抄袭琴师,能为瑟兰家带来什么?品味?还是笑柄?皇后陛下或许给了你一点面子,但在上议院那些真正掌权的老家伙眼里,你带着这样一个男人出席沙龙,不过是证明你根本无力分辨什么是艺术,什么是垃圾,进而证明你无力主持一个公爵家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那架被厚布覆盖的钢琴,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赝品。
【只要你愿意解除那份见不得光的伴侣契约,接受我为你安排的联姻,对象是北方布鲁克侯爵的次子,年轻有为,与瑟兰家的铁路网有着天然的互补。婚后,你依旧可以保留三成铁路股权的分红,以及这栋房子里属于夫人的体面生活。监护权与审计自然会撤回,家族的颜面也能保全。这难道不是对你最仁慈的出路吗?一个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与其在社交季里像个小丑一样靠着琴声与流言硬撑,不如找个真正的男人来为你遮风挡雨。】
话音落下,厅内的空气彻底凝固。
两名护卫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饰,女官长玛格达的脸色煞白,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布莱克议员与霍尔曼律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像是已经预见了这位年轻小姐在法律与亲情双重压力下的崩溃。
然而,伊莎贝拉却笑了。
那笑容冶艳而冷冽,像一朵在冰面上绽放的蔷薇。
她将茶杯轻轻放回托盘,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随后抬起眼,碧绿眼眸中映出的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叔父的仁慈,姪女心领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让克洛维斯撑在桌面的手指微微一僵,【只是,姪女昨日在琥珀区的沙龙里,恰好听闻了一则有趣的流言。不知叔父可曾听说,上议院审计处近来正在追查一批去向不明的铁路维修款?据说,有人以瑟兰北方支线需要更换枕木为由,连续三年申报了高达两万金镑的额外预算,但实际上,那条支线的枕木至今仍是十年前铺设的旧木,款项最终流入了一家登记在叔父副官名下的空头建材行。】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谈论今日的茶点口味,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克洛维斯最隐秘的财务漏洞。
那是她透过沙龙贵妇们的闲聊与雾港搬运工会的帐本对比,耗费数夜才拼凑出的真相。
【当然,这或许只是市井小报的捕风捉影。】伊莎贝拉微微歪头,蔷薇金长发滑落肩头,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悄然弥漫,【但若审计真的启动,我想,审计官们一定会对这笔款项很感兴趣。届时,需要向资格审查委员会解释的,恐怕就不只是姪女是否有能力主持家务,而是叔父您,是否有资格担任一个百年公爵家族的监护人了。毕竟,一个连家族铁路枕木都敢动手脚的人,又如何让人相信他会善待姪女的股权呢?】
克洛维斯的脸色在瞬间阴沉下来,深陷的眼窝中迸发出被戳穿后的恼怒。
他撑在桌面的手指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布莱克议员的表情也变得极不自然,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小姐手中竟握有如此具体的反击材料。
【你……】克洛维斯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却被伊莎贝拉轻巧地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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