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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道歉了……这些都是小事,那时候大家都是小孩子,你……” 言屿看着屏幕里哭到颤抖的弟弟,隔着冰冷的屏幕,焦急又不知所措。 “那天……”言夜的手颤抖着攥紧了,“那天晚上,你在马路的对面叫我……我应该朝你走过去的。如果当时我没有闹脾气,如果我走过去……” “不要这么说!”言屿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 言夜被突如其来的严肃震慑住了,终于抬起头,看着哥哥。 言屿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永远、永远不会希望你走过来。我宁愿你一辈子愧疚,一辈子悔恨,宁愿你活得像行尸走肉……我也不要你走过来!” “我……” “哪怕之前那么多事,你都觉得自己做错了,唯独这件事,只有这件事,你没有错。” 言夜张开嘴,但哽咽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言屿望着他,泪水从眼角滑落:“这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之后,最庆幸的一件事。幸好……幸好你那天没有走过来。幸好你活下来了。” 言夜的手死死攥着,指节苍白。“对不起……”他看着屏幕里那张疲惫的脸,巨大的悲伤淹没了他:“对不起……即使在那个你还活着的世界里,我还是没能让你快乐……我还是让你变成了跟我一样的人……” “不要这样说,”言屿的脸色苍白起来,“为什么要抱歉?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不要再对我说对不起,”言屿打断了他,“你要原谅你自己。我求你,我请求你,原谅你自己,好吗?” 言夜僵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滚落。 “你不原谅,”言屿的声音低哑下来,“我就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 言夜望着他,目光因为痛苦和挣扎而颤抖。 “说没关系。” 他的嘴唇无声翕动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说没关系。”言屿隔着屏幕,捧住了那张破碎的脸,“说给我听,好吗?” 漫长的死寂中,十几年的时光碎片在空中飞扬,每个截面映照出一段过往。 如此平凡,又如此幸福。 终于,言夜慢慢抬起头,仿佛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没关系。” 出口的那一瞬间,对面的人忽然崩溃了。 言屿低下头,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样,肩膀剧烈地抽搐着,眼泪决堤而下。 听着哥哥压抑的恸哭,言夜忽然回过神来,眼神从绝望的空茫变得清晰。 “哥哥……”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哥哥,看着我。” 言屿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望着他。 “我也请求你。求你变回你自己。求你不要再顶着我的名字,去过那种自我惩罚的生活。求你去爱你想爱的人……”言夜摇着头,“不要觉得你会破坏谁的人生,你会让你爱的人幸福的,无论你经历了什么,你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他认真地望着哥哥:“你说过你想让我变得幸福,所以求你,求你变得幸福一点,好吗?” 在溃败中,言屿颤抖着点了点头。 “还有……”言夜松开了攥紧手,擦去脸颊上的泪痕,“谢谢你。”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说对不起了。但是,谢谢你。 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担心我。谢谢你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这么爱我。 破碎与完整 言夜弯下腰,将花束放在了青石台阶上。 墓园里,连风都变得寂静无声。 他常常来到这里,坐在那些陌生的碑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死者说话。 但他极少走到这块熟悉的墓碑前。哪怕目光触碰到碑石的边缘,都心痛如绞。 不过,今天却有些不同。第一次,他坐在墓碑前,心里是纯净的怀念。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被风雨侵蚀的名字:“哥哥,好久不见。” 淡紫色的风信子轻轻摇摆,他低下头,打开万联,点开了视频功能。 视频里,对面的人也在墓园,他看着言夜摄像头里的大理石上的遗照,轻轻回应:“看到自己的墓碑,还是有点奇怪。” “是吗?”言夜倒不这么觉得,他望着屏幕对面的墓碑,向那个世界死去的自己摆了摆手,说了声“你好”。 风吹过陵园的柏树,仿佛吹开了一道时光的缝隙。 这里,是另一条世界里,他们的终结。 这里,也是他们人生的分水岭,曾经,他们埋葬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如今,他们再度站在这里,把过去的自己挖掘出来。希望从此以后,能开始新的、属于自己的人生。 望着屏幕对面的哥哥,言夜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情绪过于激动,没来得及细问的事。 “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言夜说,“是谁?怎么认识的?” 言屿露出追忆的目光,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有点奇怪,”言屿说,“那时候,我在医院规培,要去给住院的病人量血压测体温,我走进病房的时候,她好像还没醒,但是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忽然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然后,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为公司贡献了新的ai架构’什么的,后来才发现搞错人了……” 言夜愣住了。 言屿还在自顾自地说下去,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弟弟的失神:“你怎么了?” 言夜眨了眨眼,半晌,带着怅惘的神情,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说,“我认识她,她是个很好的人。”顿了顿,他望向哥哥,“她也说过,你是个很好的人。” 言屿露出惊奇的目光,像是要追问,不过,没几秒,他就笑了笑,明显是自己把人物关系串联起来了。 “其实,还有件事,我瞒着你。”言屿说。 “什么?” “我说我是做病理解剖的,”言屿说,“这话有点含糊,其实我是医生。” 言夜眨了眨眼。 “准确地说,我还在成为医生的途中,正在读博士,”言屿说,“我觉得,如果我说了实话,你很快就能猜出来我是谁,所以……” 言夜眨了眨眼,忽然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阳光仿佛明媚了些,“你没有因为我放弃梦想,太好了。” 哥哥毕竟还是坚强的,没有因为痛苦,就失去帮助他人的本性。 然而,言屿静静地望着他,说了一句让他大感意外的话:“其实,我是觉得,你会想学医。” 言夜惊诧了一瞬。这他就要反驳了,虽然有时候哥哥比他更了解自己,但是他不适合当医生,他的5年临床路可以印证这一点。 哥哥似乎看出他目光中的不赞同,开始例举论点:“你喜欢探索人体,喜欢解剖,从小爱摆弄那些手术套装、骨骼模型,还有,虽然你看起来不爱搭理人,但帮助别人会很开心。” 言夜想了想,纠正他:“我只是喜欢帮助我爱的人。而且,和人打交道很麻烦。你不是知道我不喜欢跟陌生人交流吗?当然,陌生的尸体是另一回事。” “啊,”言屿弯起眼睛,“医学本来也不只是跟活人交流啊。” 就像一道流星划过,言夜忽然有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真是奇怪,这么多条世界线,这么多种跟死人打交道的职业,竟然没有一个人选择那条道路吗? “我好像有点头绪了,”他说,“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去见最后一个病患。”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言夜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了进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投下柔和的光斑。言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一旁的保温桶上。 桶里的汤已经空了一半,他觑着华尧光的脸色:“你吃饭了啊。” 华尧光应了一声。 “再吃点吧,”言夜看了一眼,“还剩很多,都是你喜欢的食材啊。” 华尧光没有动,静静地望着他,似乎在思索极其遥远的事情。 “怎么了?”言夜问。 “不久之前,”华尧光说,“还是我坐在那个位置,想方设法地劝你吃东西。” 这句话卷起一阵记忆的涟漪。言夜抬起手,碰了碰病人的下颌。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无暇顾及仪表,脸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扎在皮肤上,微微刺痛。 沉默片刻,言夜用一种平静、却又蕴含着巨大力量的语气说:“我跟我哥哥谈过了。” 华尧光一怔。他观察言夜的表情,但无论是平静的脸色,还是融在阳光中的眼睛,都昭示着一点——这件事有了正向的影响。 言夜也出声佐证了这一点:“我好多了。” 华尧光点了点头。因为过度的情绪冲击,这几天他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然而,言夜还是从那微微缓和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点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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