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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古林,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血痕的双手,忽然笑了一下。 只不过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想起了清羽门的日子,那时候他是内门弟子,谢言朝是杂役,他让谢言朝去砍灵木,谢言朝不敢不去,他让谢言朝给他端茶倒水,谢言朝不敢不倒,他打谢言朝,谢言朝不敢还手。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天经地义的。 弱肉强食,强者为王。他是强者,谢言朝是弱者。 现在他才明白,他不是强者。 他是弱者。 不,他甚至不配叫弱者,弱者至少还有被正视的资格,而他连被谢言朝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赵恒!”远处传来他师兄的声音,“你在这!你没事吧?” 赵恒抬起头,看见玉衡宗的几个弟子朝他跑来。 他想说“我没事”,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赵恒?你往哪走?秘境入口在这边——” 他充耳不闻。 他不想再看到谢言朝了。 — 谢言朝三人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陆之谦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赵恒没有跟上来,才开口:“谢师弟,你刚才那一剑……” “运气好。”谢言朝说。 陆之谦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认识谢言朝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谢言朝说“运气好”的时候,就是“我不想解释”的意思。 “那个赵恒,”沈清漪犹豫了一下,“以前是不是欺负过你?” 谢言朝想了想。 欺负过吗?欺负过,原主被欺负得很惨,摔下山崖丢了命,但他不是原主,赵恒欺负的是原主,不是他。 “算是吧。”他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沈清漪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谢言朝看了她一眼。 “不值得。”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风吹过耳畔。 沈清漪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谢师弟,”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看着什么都不计较,其实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谢言朝没有否认。 “走吧,”他说,“秘宝还没找到。” 三人继续往古林深处走去。 谢言朝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幅浮雕碎裂时的画面,他清晰记得浮雕碎裂的瞬间,他看到了藏在下面的东西。 不是阵眼。 阵眼只是表象,浮雕下面藏着的,是一个玉匣。 玉匣不大,巴掌见方,通体碧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玉匣中蕴藏的灵力,浓郁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灵力。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 那是上古大能留下的本源之力。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个秘境的核心秘宝,就藏在那座石台下面,阵法不是为了困住闯入者,而是为了保护那个玉匣。 他把这件事暂时压在了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倒不是不信任陆之谦和沈清漪,是时机未到。 并且他现在需要搞清楚一件事,这个秘境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 那些天骄们来这个秘境的目的,恐怕不只是试炼那么简单。 谢言朝抬起头,看着密林深处若隐若现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移动,速度很快,方向不一。 有人在抢东西,有人在追人,有人在逃命。 “谢师弟,”陆之谦忽然开口,“你刚才破阵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个阵法的符文有点眼熟?”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 “眼熟?” “嗯,我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陆之谦皱了皱眉,“但想不起来了。”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 陆之谦的悟性,比他想象的要高。 那种古老的符文,连他都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来历,陆之谦只是瞥了几眼就觉得眼熟。 但他没有追问什么,毕竟谢言朝清楚陆之谦跟自己是一路需要隐藏自己的人。 就像每个人都有秘密,他自己就是最大的秘密。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得找到落脚的地方。” 三人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了密林的深处。 秘境之外,水镜前。 沈云珩的目光追随着谢言朝的身影,一直没有移开。 他看到谢言朝破阵的那一刻,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他心疼。 那阵法虽然是上古困杀阵,但对谢言朝来说算不上什么。 沈云珩心疼的不是谢言朝破阵的难度,而是谢言朝破阵时的那种态度。 漫不经心,毫不在意,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种态度,他太熟悉了。 前世,谢言朝每次在绝境中反杀对手,都是这种态度,因为他经历过太多比这更危险的事,这种程度的危险对他来说,连危险都算不上。 可正是这种态度,让沈云珩心疼。 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绝望,才能在面对危险时如此漫不经心? 一个人要扛过多少苦难,才能把生死看得如此轻描淡写? 天机子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正在密林中穿行的谢言朝。 “那小子又怎么了?”天机子问。 “没什么。”沈云珩收回目光。 天机子捋了捋胡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远处,昆仑墟的钟声悠悠响起,在群山之间回荡。 夕阳西下,把整个秘境染成了一片金黄。 谢言朝三人在一处山洞中落脚,生了一堆火,烤着路上采的灵菇和野果。 陆之谦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假寐。沈清漪坐在火堆旁边,用小刀削着一根树枝,不知道要做什么。 谢言朝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他忽然想起赵恒那眼神。 那种复杂到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混合了震惊、羞耻、恐惧和恨意的眼神。 前世他杀了那么多人,恨他的人排着队能从玉衡宗排到太虚宗。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赵恒这种人,在玉衡宗里多不多? 资质平庸,出身普通,拼尽全力才挤进内门,却发现自己在天才云集的玉衡宗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被排挤,被忽视,被当成垫脚石。 他们会恨。 恨那些天才,恨那些被宗主另眼相看的人,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前世殷无邪就是利用了这种恨,才让那么多人站在他那边。 谢言朝皱了皱眉。 他不太喜欢这个念头。 “谢师弟,”陆之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谢言朝说。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心事。” 谢言朝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之谦睁开一只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他:“被我猜中了?” 谢言朝没有回答,转回头继续看着外面。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空中出现了几颗星星,微弱的光芒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陆之谦,”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赵恒这个人怎么样?” 陆之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赵恒?不太熟,就觉得这人挺普通的,资质一般,心性一般,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那你说,一个平庸的人,在一个全是天才的地方,会怎么想?” 陆之谦沉默了一下。 “会恨。”他说,“恨那些天才,恨这个世界不公平。” 谢言朝点了点头。 “但如果他恨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他呢?” 陆之谦想了想:“那他会更恨,恨到骨子里。” “然后呢?” “然后……”陆之谦顿了顿,“要么沉沦,要么疯狂。” 谢言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 在太虚宗,在殷无邪的阴影下,他也是那个“平庸的人”吗? 他不平庸,他的天赋不在沈云珩之下,甚至更强,但在殷无邪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他恨殷无邪的掌控,恨殷无邪的欺骗,恨殷无邪给了他一个虚假的“家”又亲手把它毁掉。 那种恨,不是赵恒那种恨。 但他知道,恨的本质是一样的。 “谢师弟,”陆之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到底在想什么?” 谢言朝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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