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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珩低头看着棋盘,他方才落子的那一步确实堵住了自己的一条延伸线。他为了稳妥,放弃了进攻的机会。 老者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你在棋盘上总是先算别人的下一步,再算自己的。但算得越多,你越不敢落子。” 沈云珩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没有回答,感知到老者的目光从他脸上淡淡扫过。 “那个小家伙的事。”老者又落了一子,语气平淡,“你方才说到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你落子的时候一样。每一句话都斟酌过了才说出口,像是怕说错了什么。” 沈云珩看着棋盘上那枚刚落下的白子,沉默了片刻。 “晚辈只是不想说错话。” “说错话又如何?”老者说,“他打你?” 沈云珩沉默了一下:“他不会。” “那你怕什么?” 沈云珩看着棋盘,没有回答。 他看着黑子在中腹的阵势渐渐被白子蚕食,像是在那些他已经下过的每一步里重新回看着自己的犹豫。 那些犹豫在棋盘上变成了具体的形状,变成了一道道被他亲手封死的口子。 沈云珩细想了一下,他应该不是怕说错话,他是怕话说出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有些事情在心里放久了,放成了一种习惯,像一道每天都会经过的门,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从来不推。 因为推开了,后面是什么你也不知道。他怕推开之后看到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更怕看到之后他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道门前的状态了。 “你在棋盘上总是先守再攻,”老者又落下一子,“守到对方觉得你无害了,才开始慢慢往外推。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局势是守不住的?” 沈云珩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他发现自己中腹那片阵势的边缘已经被白子一点点地削薄了。 像是河水冲刷着河岸,看起来每一滴水流都不算猛烈,但日积月累之后,河岸的轮廓已经变了一层模样。 棋局 他一直在守,以为守住了就是赢了,但老者的白子根本没有急于突破他的防线,只是在边缘耐心地磨着,等他自己的防线一点一点地松动。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闻人晓以前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刚接任宗主不久,凡事都求稳,怕出错,怕辜负了师父的托付。 闻人晓坐在主殿的台阶上喝酒,看着他抱着一摞卷宗走过,忽然说了一句:“云珩,你把自己管得太紧了。再紧下去,你的根都扎不进去了。” “前辈,”沈云珩开口,“晚辈该如何破局?”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又落下一子,落得很随意,像是在棋盘边缘随手一搁。 但沈云珩看了一眼那步棋的位置——它恰好落在了黑白两道势力的交界处。 “你看到这步棋了?”老者问。 “看到了。” “它是什么?” 沈云珩看着那枚白子,它看起来孤零零的,前后左右都没有同伴,在棋盘上像一粒误入阵中的散兵。 但它落下的那个位置恰好切断了黑子两条大龙之间的唯一连接点。它走在棋盘的边缘,离中腹的战场很远,像是一枚被随意搁在那里的闲棋。 “是一枚等着被吃的棋。”沈云珩说。 老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老梅枝头将落未落的一粒雪:“你再看看。” 沈云珩重新看向那枚白子。他在脑中推演了三步之后的变化,然后他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那枚白子如果被吃,黑子的阵势就会被引向那个方向,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而那个缺口后方,白子早就布好了后手。 它不是等着被吃的棋,是等着被吃之后引对方入局的棋。 “原来如此。”沈云珩轻声说。 老者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丝像是欣慰的光:"你明白了什么?" 沈云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棋盘,白子黑子在他的视野中渐渐模糊成了两种不同的力——一种在推,一种在收。 白子是推开出去的,每一手都落得从容不迫,像是一阵风,不急着吹倒什么,只是慢慢地把蒲公英的种子从茎上摇下来。 黑子则是收拢的,每一步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已经搭好的架子,不敢松动一根横梁。 “晚辈一直在守,”沈云珩说,“但棋盘上的局势不是靠守就能赢的,有时候要舍得让出一些东西,才能拿到更想要的。” “那你舍得吗?” 沈云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它安静地待在棋盘边缘。 他舍得吗? 谢言朝最风光时,年少成名,揽尽天下风华,眉目间皆是压不住的灵气与恣意。 是他意气风发时太耀眼了,根本让人无法想象他棱角被磨平的样子。 他舍不得。 舍不得看他流泪、绝望,经历过磨难后变得成熟稳重,所以只想要他永远张扬热烈地活着。 舍不得让那个人再受一点伤,舍不得让那个人再走一遍前世的路,舍不得让那个人像一枚被弃的棋子一样孤零零地落在棋盘边缘。 但他更舍不得的是——那个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曾经被好好地放在过谁的心里。 “舍不得。”沈云珩说。 老者点了点头,像是早就在等这个答案:“那就别舍,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你舍不得的东西,未必需要你亲自去放手。它自己会长出来的。” 沈云珩抬头看他。 “那个小家伙,他是复活而来的人。魂魄被重塑过,骨血被重铸过。你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和他前世不太一样了?” 沈云珩想了想,谢言朝重生之后,确实有很多地方和前世不同了。 变得会收起锋芒,开始审时度势,必要时候伪装自己,暗中观察,不再以卵击石。 他不再像前世那样满身戾气,不再动辄就拔剑相向,不再把所有人都挡在十步之外。 他开始坐在槐树底下吃桂花糕,开始和陆之谦他们说些有的没的的话,开始有了朋友,开始会因为担心别人的安危而主动走远路。 他像是把前世那些刺收起来了大半,不是拔掉了,是收起来了。那些刺还在,只是他不再随时准备扎人了。 “他变了一些。”沈云珩说,“比以前柔和了。” “是被谁养出来的?” 沈云珩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 那个被重塑的魂魄,那十七年被养大的傀儡,那些从骨血到心性一点点被滋养出来的东西——那是他用百年福源换来的,是用一步一叩染红了三千长阶换来的,是用每天都去后山小屋门口站一会儿却从不进去换来的。 他养出来的人,当然会带着他的痕迹。 “你养了他十七年,”老者说,“他的魂里有你的影子,你舍不得的东西,他的魂已经替你记住了。” “你不需要亲自去说,他早晚会知道的。” 沈云珩看着棋盘上那些交错的棋子,白子黑子在方寸之间无言地对峙着。 他忽然觉得,棋盘的边角确实藏着最长的路,而最长的路通往的地方,往往是他此前从不肯推门去看一眼的那间屋子。 他推开过很多扇门,但这扇门他一直握在门环上,十指攥得发白,却从未真正推过。 “晚辈还有一事想问。”沈云珩说。 “问。” “身为仙门第一人,晚辈该做什么?” 老者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深的光,像是在风雪中已经瞭望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有灯在晃。 “你觉得仙门第一人是什么?” 沈云珩沉默了一下,他身居此位多年,被问过很多问题,被请过很多次断案定夺,但他很少问自己这个位子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一个担子。”他说,“所有人都看着你,等着你做对的事。” “那你做对了吗?” 沈云珩低头看着棋盘上的局势。白子在棋盘边缘落下的那枚棋子,恰好卡在他黑子两大阵势的缝隙之间。 他方才看懂了那步棋的意思,但他一直有一件事想不通,为什么走到棋盘边缘去设那步棋的人,愿意把自己放在那么容易被吃掉的位置上? 如果那步棋被人看穿了,或者对手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方向走呢? "晚辈不确定。"他说。 老者落下一子,这步棋走得更远了,几乎已经落到了棋盘的最边上。他的手指收回去之后,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沈云珩顺着那两下叩击声看过去,看到了老者落子的位置——它在白子主阵的侧翼,孤悬一线,像一段还没有铺完的栈道悬在崖壁上。 “走远一点,其实比走中间更安全。”老者说,“中间的人太多了,踩来踩去,路早就踩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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