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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珩的眉头终于动了,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用全力压成了平直的冷沉:“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从这里到那里走了不下四十圈了,你不累,地面上的纹路也要被你的靴子磨平了。” 谢言朝猛地停住了,转过身来面对沈云珩的方向,嘴角那道已经消失了许久的笑意重新浮了上来,那道笑和方才逗弄沈云珩时的顽劣截然不同,像是被踩到尾巴之后用牙尖嘴利撑起来的坚硬外壳。 他的声音带着被点燃的薄怒:“我走路的声音碍着你了?你坐在那儿跟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我看你也没在干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在看纹路。”沈云珩的声音依然平直,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那道目光里有一种谢言朝在内门大比之后从未见过的,带着真正怒意的锋芒,被触到了临界点之后才会有的冷冽。 谢言朝被他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他想继续回嘴,可视线在和沈云珩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沈云珩眼底一丝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那道目光底下有一层被压得很深的疲惫,像是这个人已经在心中忍了很久,忍到眼底那道冰面底下积了一层雾。 谢言朝忽然想起,沈云珩从入阵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抱怨过被困在这里这件事。 他骂谢言朝故意的,说他过分,可他始终没有说自己会因为被困在这里而耽误什么。 谢言朝站在沈云珩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那些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口出不来。 他看着沈云珩那双带着怒意和薄雾的眼睛,感觉自己心里那道方才还在熊熊燃烧的火苗忽然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 谢言朝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又收紧了,最后他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了,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你看出的结果呢。” 沈云珩怔了一下,他大概没有预料到谢言朝会在这个节点换上一句近乎理智的问话,本来已然做好二人大辩一顿的准备了。 他的眉头微微松了几分,“这个剑阵的阵眼需要两个人的气息同时注入才能打开,单人的气息被它锁定了就没有办法,它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困住一个人的。” 谢言朝蹲了下来,在沈云珩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低头去看地面上那些纹路。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走了一遍,然后他看到了一处之前从未留意过的交汇点。 那里有两道不同方向的纹路在一处不显眼的凹陷中汇聚成了一条极短的连接线,他的指尖在距离那道连接线约莫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碰到它。 他抬起头来看向沈云珩,沈云珩也在看他,两人隔着那道不到两步的距离面对着面,谁的目光都没有先移开。 暗光从穹顶落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铺开一层薄薄的光,将他们面容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怒意照得清清楚楚。 谢言朝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不情愿,“一起注入灵力就能开了?” “同时注入。”沈云珩纠正了一个字,语气依然平直,“在同一个点上,我说到三。” 两人在阵眼前面对面蹲了下来,各自伸出手放在那道连接线的两端,指尖之间隔着大约两寸的距离。 谢言朝垂下眼去看那些纹路,眼角余光里是沈云珩那只垂在阵眼前方的手,手指修长而匀净,指节处有极浅的握剑茧痕,指尖微微朝着他这边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些茧痕的位置和自己手上的很像。 沈云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三字落下的瞬间,两道灵力从两个方向同时注入那道连接线的两端。 灵力汇入的刹那地面上的纹路猛地亮了起来,从交会点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细密而连绵。 悬浮的残剑一柄一柄落回地面,剑尖触地的声响接二连三地响起。 谢言朝在那些声响中感觉到自己握着灵力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被什么极轻的东西拂了一下。 温热的、带着微微粗粝的触感,应是另一个人的手指在收回动作中不经意地擦过了他的皮肤。那道触感持续的时间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谢言朝的手指正在发烫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他猛地缩回了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之后又抬头看了沈云珩一眼。 沈云珩也在收回手,动作比谢言朝慢一些,从容而自然,仿佛那道指尖的擦过根本没有发生。 剑阵彻底散了,那些粉末在石面上停止了流动,归于沉寂,残剑恢复了原本的姿态,插在石缝中像是从未被唤醒过。 穹顶处的光点重新亮了起来,将这片区域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些许。 谢言朝站起来的速度很快,甚至没有去看沈云珩的脸,没有说任何话,转身就走了,步伐快得像是在逃什么。 玄色的衣摆在转身的瞬间带起一道风,将他身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笼罩在一层流动的暗影之中。 他走出去十余丈的时候在一个转角处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虎口处还残留着方才灵力注入时的那道灼热,可指尖上残留着另一道温度。谢言朝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着手背上那道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被拂过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紧了手指,把那道温度攥进了掌心里,继续走了。 沈云珩在他身后站起来,用袖口边缘掸了掸膝前沾的细粉末,动作和平日一样从容而端正。 可他放下手的时候,那只方才触碰过阵眼的手的指尖在垂下来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方才灵力交汇那一瞬间的某道细微震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自己膝前那片区域,没有朝着谢言朝离开的方向看,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 久到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一直绷着的东西慢慢地松开,像是一根在冬日里被冻得太久的枝条终于等到了冰霜消融的那一刻。 然后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月白色的衣摆在暗光中划出一道安静的弧线,步伐和他来时一样匀净端正。 两个人的背影朝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一道快一道慢,一道玄色一道月白,剑冢幽暗的穹顶在他们上方铺开成一片沉默的天幕。 他们不知道对方此刻胸腔里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鼓噪是什么,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讨厌对方。 讨厌到转身就走,讨厌到多待一息都是煎熬,讨厌到那句“各走各的”落在剑冢安静的空气中时带着一种近乎痛快的解脱。 时间缓慢流逝着,第十日的晨光从剑冢入口那道窄缝中斜斜地透进来,将石壁上覆着的那层暗绿色苔藓照出一层湿润的亮色。 沈云珩从那条狭窄的通道中侧身挤出来,衣摆边缘沾着几道细长的灰痕,靴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金属粉尘。 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将那层终年不化的清冷照得微微融了一些,眉眼间有一道极淡的倦色,像是十日不曾真正阖眼的人终于在走出来之后被第一缕天光照出了底下的疲惫。 他的剑悬在腰间,剑身上多了几十道不同色泽的纹路,密密麻麻地交错着铺满了整片剑身,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附近。 沈云珩走出来之后在入口处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天光,将他胸腔中那口积了十日的浊气慢慢地呼出来,然后他朝着器峰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依然是那副匀净端正的步态,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和十日前进剑冢时别无二致。 沈云珩在心里确认着自己做完了所有该做的,然后他微微抬了一下下颌,跨进了器峰那道被藤萝半掩的石门。 林峰站在石室里那面水镜旁边,没有在打铁,也没有在雕琢什么器物,他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面已经暗下去的水镜前面,偏着头看着沈云珩从石门中走进来的方向。 他看了沈云珩一眼,目光从他腰间那柄覆满了纹路的剑身上扫过去,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流露出些许的认可。 沈云珩在石案前面站定了,微微欠了欠身:“林峰前辈,晚辈依约在剑冢中待了十日,这是晚辈的收获——” 他将腰间的剑解下来双手捧过去,剑身上的纹路在石室的天光中泛着细碎的,不同色泽的光。 林峰接过去看了看,目光沿着那些纹路游走了一遍,又将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他点了点头,把剑递还给沈云珩。 他转身走到身后的架子前面,从最高一层的格子里取出一只长长的锦匣,放在石案上,推向了沈云珩的方向。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那只锦匣上的时候,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他认得那只匣子,那是林峰存放那块玄铁的地方,他在来器峰之前就听闻人晓提过一次,说林峰将那块玄铁收在一只暗红色的锦匣里,匣面上压着一道暗金色的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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