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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那些伤口,那是他亲手对自己做的事,每一根银针都精准地落在了他想要它落的位置上,每一道疼痛都是他自己选择承受的。 可明明都这么痛了,沈云珩却仍旧感觉自己还没长记性。 真贱啊…… 他站在镜前,静静地看了那些伤口一会儿,嘴角挂着丝似嘲弄似讥讽的笑。 然后从柜中取出了一套干净的衣物,动作极慢地穿上,系带的时候手指在触到肋下那道伤口边缘时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将那些深色的小点一层一层地掩在了新衣的布料下面。 穿好之后他站在镜前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 衣袍崭新平整,领口端正地贴着颈侧的皮肤,袖口的长短分毫不差,他的面容清冷如常,眉眼间的弧度不偏不倚。 看不出任何异常。 后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这天,谢言朝正从丹房的院子里出来,怀里揣着新炼好的两瓶养气丸,从回廊拐角的地方转出来的时候恰好和迎面走来的沈云珩打了个照面。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了不到半息,沈云珩的视线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弹开了一样偏向了廊柱外侧。 谢言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云珩从他身侧走过去,月白色的衣摆在他余光中划过一道弧度,步伐匀净如常。 可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份从始至终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的姿态,落在谢言朝眼睛里带着某种让他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歪了一下头,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拐角处,然后耸了一下肩,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第二日,谢言朝在演武场练剑,沈云珩带着几个玉衡宗的内门弟子从场边经过。 谢言朝正演练一套连击的剑式,最后一剑收势的时候身形恰好正对着沈云珩经过的方向。剑锋从空中收回鞘中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朝那个方向投了过去,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 沈云珩的面容端端正正地朝着前方,眉眼间的弧度没有偏转,嘴角的线条维持着他一贯的平直。 他走过谢言朝面前,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呼吸的节奏没有变深或变浅,可他的视线没往谢言朝这边倾移半分。 谢言朝的动作微微滞了一下,站在演武场中央,他看着沈云珩带着那几名内门弟子走远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日光中被镀上一层暖色然后又逐渐淡去,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剑格处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虽然沈云珩连目光都没留给他,但谢言朝却切实感受到了他经过自己身旁时那股子骤然升起的低气压。 “莫名其妙。” 他对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声吐了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层不悦的困惑。 这之后的几天,沈云珩的态度持续着那种微妙的冷淡,他对旁人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可到了谢言朝这里,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无形的结界包裹了起来。 就好像只针对他一个人一般,又太明显了些。 谢言朝起初是困惑。 然后是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再然后是某种被激怒了的不悦。 那种不悦的来由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沈云珩那副目中无人的姿态落在眼里带着一种让他极其烦躁的东西。 那双眼睛从前还会在他说话时礼貌地朝他扫过来,带着那种惯常的清冷和平直,偶尔在两人针锋相对的时候会微微收紧一下,那些他都已经习惯了。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不对……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刻意地避开。 比他直接对着谢言朝翻个白眼或者呛一句或是打一架更让谢言朝恼火。 没过多久,他们在藏经阁的门口遇上了,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小雨,天色灰蒙蒙的,藏经阁门前的青石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谢言朝从阁内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卷他借出的旧谱,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看到沈云珩正站在门外的廊檐下面。 沈云珩侧对着门的方向站着,月白色的衣袍在灰暗的天光中显得比平时更冷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廊檐外那一片被雨丝织成的幕帘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手中握着一柄收好的伞,伞柄的末端还滴着水,看来他站了有一阵了。 谢言朝跨出门槛的时候和沈云珩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几步,脚步落在青石地面上的那一声轻响在雨幕的掩映中不算明显,可沈云珩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那道转身的动作看着很自然,像是他原本就打算在那一刻回身走回阁内,目光也恰好从谢言朝的方向掠过去,没有任何停留地滑过了他怀中的书卷边缘,滑过了他玄色衣袍的肩头。 然后落在了藏经阁的门扇上,他抬步就要从谢言朝身侧绕过去。 谢言朝在他经过自己身侧的时候开口了。 “沈云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层明确的意涵,仿佛下一句就要说出“你给我站住”了。 沈云珩的脚步停了。 之后他偏过头来,目光终于落在了谢言朝的面容上,那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着谢言朝。 那份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从前那种在两人针锋相对时会微微收紧的波澜。 平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水面,下面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什么都没有。 “何事?”他的声音和目光一样平。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清冷如常的面容和他那双向来沉静却空洞的眼睛,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道莫名其妙的不悦攀升上来。 “你这阵子怎么回事?”谢言朝的语气带着股子懒得绕弯的质问,“我得罪你了?” 沈云珩的目光在他面容上停着,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 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 谢言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冷笑:“那你这是在跟我装什么。” 他朝沈云珩的方向走近了半步,雨幕在跨出的动作落下后有几滴雨水落在他的肩头,在玄色的衣料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谢言朝没有去管那些水渍,目光锁在沈云珩那双平得像水面的眼睛上:“你从前看不惯我就直说,什么时候跟我玩过装看不见这套?” “我没有装。”沈云珩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带着一层被压平的厚度,“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谢言朝被他那四个字的淡然堵了一下,他盯着沈云珩。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这句话落在自己的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他意外的程度,从喉咙深处冒出来,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出了口。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云珩从前虽然和他说不上亲近,可他看他、对他说话、在他出剑的时候认真应对。 那时候的沈云珩至少是在的,是正眼看着他的,是认真的,带着他所有的清冷和端方,站在那里和他对峙、和他争锋。 谢言朝看着沈云珩,看着他那张因为这句话而微微顿了一瞬的面容,看着他那双平直的嘴唇在那一刻极其轻微地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从前不会这样。”谢言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语调中的质问少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认真,“你这几天在躲我,我看得出来。” 沈云珩站在他面前,雨幕在他身后织成一片灰白的幕帘。 藏经阁门廊下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那些暗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将他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他沉默了,大约持续了两息,然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了一些:“你想多了,我没有什么可躲你的。”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从前也是这样。” 他说完之后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收回去,重新落到藏经阁的门扇上,在谢言朝的身侧绕了过去,步伐匀净如常,推门,跨入门槛,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后面。 廊檐外还在下着雨。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合拢的门扇看了很久。雨丝从廊檐的边缘垂落下来在他的视线前方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将藏经阁门扇上那两道木质的纹路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紧到指腹压在书卷封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从前也是这样?”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念得自己嘴角那道冷意又深了一层。 从前确实也是这样,他们各忙各的,碰上了就互相打个照面,偶尔在同门聚宴上隔着几桌的席面遥遥对上一眼,谁也不会刻意去找谁。 可真的是他多想了吗?他不信。 谢言朝站在廊檐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雨势渐渐小了一些,才重新迈开步子朝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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