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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言朝出了魔宫之后步伐才逐渐慢下来。 他走的是魔域内最繁华的主街的方向,沿途摊贩和行人看到他纷纷低头避让,谢言朝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直到拐进主街尽头那家他偶然来过两回的酒肆才停住脚。 他掀帘进去的时候酒肆内的几个散修正低头喝酒,余光瞥见那道暗红色的影子后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急匆匆地缩着身子从侧门溜了出去。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是谢言朝,面色白了一瞬,随即堆出一张殷勤的笑脸将他引上了二楼靠窗的雅座。 谢言朝坐下来的时候顾辞在雅座外侧的隔帘外站定了,脊背挺直如常,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着前方。 说实话,顾辞对于谢言朝嘴上说着去实地处理公务,实则却自己跑出来喝酒的行径早已见怪不怪,毕竟他之前不是没委婉提醒过,结果就是这位主子冲他冷哼一声“怎么,那些虾兵蟹将还想参我这个尊主不成?” 能把那些在魔域内身份举足轻重的魔尊统称为虾兵蟹将,整个修真界谢言朝怕是第一人。 这边谢言朝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酒肆里酒的劲儿比魔宫中常饮的烈一些,带着一股粗粝的烧灼感从喉管滑下去,落到胃里像一小团被点了火的棉絮慢慢铺开。他 又倒了一碗,又灌下去了,数碗落肚后,他的面颊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因为酒意而比平日略湿润了些。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被酒浸透了的微哑。 “顾辞。” “属下在。” “你说,”谢言朝盯着碗中浅浅晃动的酒液,目光的焦点却像是穿过了液面落到了更远更深处的东西上。 “一个人要是从小被另一个人养大,什么都是那个人教的、给的、灌输的……那他后来发现那个人骗了他,毁了他的一切,他用那个人教他的方式去恨那个人……这算什么呢?” 顾辞站在帘外沉默了一瞬。 “属下觉得……算他尽力了。” 谢言朝没料到他会这么答,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我当初为了让殷无邪见我,”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像是自言自语般的,甚至不期望有谁在听的絮叨,“什么招都用了。他不来,我就弄伤自己。他不来,我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三天不吃不喝。” 他的手指摩挲着碗沿,釉面的凉意贴着指腹让他微微清醒了一瞬,又很快被下一口酒的热意盖过去了。 “他每次都会来。”谢言朝的嘴角弯起一道自嘲的弧度,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我知道他留着我的命还有用,我的血脉,谢家的血脉……所以我知道我无论怎么作践自己他都一定会来收场。” 他将碗中残余的酒一口饮尽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声音在这声脆响之后飘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笑又像是在哭的恍惚:“所以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和我的目的相比,我的手段显得太极端了。但如果一个人手上只有一张王牌,那他不管面对什么局,都会打出王牌的不是吗。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吧。” 他说完又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抓了两回才抓稳,给自己又满了一碗。 谢言朝端起来的时候手有些不稳,酒液在碗沿晃荡着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浑然不觉地仰头灌了下去。 顾辞站在隔帘外,那双茶色的瞳仁平静地看着谢言朝的背影,而后者整个人透着一种难得的松弛和破碎感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微微叹了口气。 谢言朝又喝了两碗,意识已经开始游离了,面颊上的绯红从颧骨烧到了脖颈深处,整个人伏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臂,呼吸变得绵长而带着酒气。 他想要坐起来,撑了一下手臂却失了力道,整个人朝着前方倾了过去—— 那张染了酒气的面容朝着桌面的方向直直地栽了下去,连抬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他被一双手接住了。 那双手从他背后探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他熟悉的、清冽的、像是被雪水浸泡过的松木冷香,正好托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从即将撞上桌面的姿态中捞了起来,转而揽进了一道微凉而温稳的怀抱中。 谢言朝的额头抵上了那道胸膛的衣襟,鼻尖蹭过那层衣料,整片混沌的意识像是被一盆温水轻轻包裹住了。 可下一瞬他的手指忽然攥紧了,似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从那张温热的胸膛上撑起了身子,动作因为酒意而笨重了几分,手臂撑着对方的肩膀试图朝后退开。 可那道手臂圈着他的力道比他想的重得多,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动,又挣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被那股力道稳稳地压着,无论如何也脱不开那半寸距离。 谢言朝抬起眼来。 沈云珩的面容就在他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酒肆二楼窗外的日光从半掩的帘隙中漏进来落在他那张清瘦端正的面容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清楚分明。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一道笑意,谢言朝平日里见到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是一种让人脊背微微发凉的、似是而非的弧度。 谢言朝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随即那股酒精催出来的暴躁便涌了上来。 他伸手去推沈云珩的胸口,掌心按上去的时候用了七分力,可推上去的瞬间他发现自己的灵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截在了半途。 那枚原本被他搁在案角的银戒此刻正捏在沈云珩的指间,被那只修长而冷白的手从容地握着,戒圈内侧的暗纹在日光下闪了一瞬。 “你——”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酒意残存的沙哑和一种被冒犯了的恼怒,“你什么时候出来的,谁让你出来的——” 沈云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谢言朝那只正在推拒的左手,看着它空荡荡的无名指,然后他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捉住了那只手腕。 他的力道比谢言朝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重,带着一种几乎要嵌进骨头的力度,将他的手指从自己胸前一点一点地拉开、摊平、露出那根需要被套上戒指的指节。 谢言朝挣了,用力地挣了,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朝回抽,可沈云珩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银色的戒圈在日光中一闪,被沈云珩推着从他的指尖滑过指节,缓缓地、稳稳地套进了无名指的根部。 那枚戒指贴住指根的时候谢言朝感觉到那道被暂时切断的牵引重新续上了,从戒圈内侧荡开的灵力波动沿着他的灵脉爬上去,和沈云珩那边的那一道重新缠在了一处。 “我说了今天不——”谢言朝的话没说完就被自己咽下去了,他看到沈云珩在套完那枚戒指之后依然没有松开他的手腕,那只手的力道反而更重了几分,指节嵌在他的腕骨上几乎要留下瘀痕。 沈云珩低着头看着那只被他扣住的手腕,目光落在那枚重新套好的银戒上,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在嘴角,可他的眼底有另一种东西正在翻涌着。 沉沉的、暗的、像被压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缝隙要从地底渗出来。 “不戴。”沈云珩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说不戴就不戴了?我算什么?” 他的目光从谢言朝的指根抬起来,直直地落进了谢言朝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里。 那道目光让谢言朝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紧又疼。 “你说不戴就不戴了?”沈云珩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你骗我,言朝。”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看了一眼隔帘外那道安静的灰袍身影,又收了回来。 “为什么……你宁愿跟他说,你宁愿把你那些心里话一句一句地告诉一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你对着他把殷无邪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他的手指从谢言朝的手腕上松开了,可下一瞬那只手便贴上了谢言朝的面颊,指腹擦过他因为酒意而滚烫的颧骨,力道重到几乎像是在用指腹勾勒他的轮廓。 沈云珩的面容在谢言朝面前一寸一寸地逼近,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可他眼底深处那些翻涌的东西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你凭什么。”他说。 那三个字从唇间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要碎裂的边缘,像是每一个字都被他在嘴里碾过了无数遍才舍得放出来。 “你凭什么让我这么痛苦,谢言朝。” 谢言朝被他扣着面颊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酒意让他的反应比平日慢了半拍,那些话落进他耳中,带着极大的陌生感。 他眼中的震撼可谓有生之年,酒瞬间醒了……这还是沈云珩? 他看着沈云珩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不再压制的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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