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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不重,可拢得很紧,紧到谢言朝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他们之间那道距离被压得一点都不剩。 谢言朝没动,他没有挣,也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被沈云珩从背后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松松地搁在衣摆上。 沈云珩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触感谢言朝简直太熟悉了,这些年来沈云珩总是动不动就把头埋进他的肩窝,像是雏鸟寻求庇佑一般寻求安全感。 沈云珩的身体泛着层细密的颤抖,谢言朝站在那片晨雾中,被这具颤抖的身躯笼着。 他没有说话,沈云珩也没有说话。竹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声响,和沈云珩贴在他肩窝里断续的呼吸。 然后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颈侧湿了。 很轻很凉,从他的颈侧皮肤上滑过去,落在他衣领的边缘。 他顿了一息,然后意识到那是什么。 沈云珩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可那道温热的液体正从他的面颊上不断地渗出来,落进谢言朝的颈窝里,一滴一滴地洇进他衣料的深处。 谢言朝闭了一下眼。 他抽掉情窍之后,胸腔里一直是空的,那些和爱恨有关的、和他自己有关的、和沈云珩有关的所有感知都像被什么东西连根拔走了,只剩下一个平整的、什么也长不出来的空壳。 他站在这里被沈云珩抱着,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酸,感觉不到那种从前会让他想把对方推开的灼烫。 可他的胸口钝钝的。 那大概就是心疼了。 谢言朝明明才是那个将死的人,把毕生修为炼成了一颗金丹送给了沈云珩,来这一趟也是来做最后的交代的,他说完那句话就该转身走掉了。 可他此刻站在这片晨雾里被沈云珩从背后抱着,感觉到那道贴着他颈侧的湿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洇进衣料,身后身躯的颤抖从他身后那道胸膛中持续地传过来,他忽然觉得沈云珩比他可怜。 沈云珩比他可怜得多,他至少什么都想通了,什么都放下了,连情窍都抽了,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可沈云珩还站在这里,抱着他,抓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之后拼命朝着一片还没有塌下来的屋檐底下钻的雏鸟。 沈云珩从玉衡宗那三年起就喜欢他了,喜欢了这么多年,替他挡了这么多东西,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到最后得到的是一颗金丹和一具空壳。 沈云珩,你真是可怜。他在心里默默念着,没说出口。 谢言朝站在那里没有动,没回头,也没有抬手去碰沈云珩,颈侧那道湿意被晨风一点一点地吹干,新的温热又覆上来。 他闭着眼,感觉到胸口那道钝意慢慢地散开,从他的胸腔深处朝着四肢末端漫过去。 他就那么站着,被沈云珩从背后抱着,站了很久。 终于,沈云珩贴在他颈侧的呼吸慢慢地从断续变成了绵长,一点一点地平复下去,然后谢言朝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十分温和。 “别哭了。”他说,“我还没死。” 还没死,但快了。 沈云珩没应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一分,像是怕他真的会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走掉。 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环在自己腰侧的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覆上了那只环在他身前的手。 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层微温,将沈云珩那只手拢在了自己掌心里。 “沈云珩,众生尔尔,生死有命,我都接受了,你一个修苍生道会不明白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这一刻的谢言朝突然觉得自己挺可恨的,沈云珩恨他怨他都不意外了,明明让沈云珩对他依赖成瘾患得患失的是他,现在拍拍屁股大言不惭让他接受命运的还是他。 可谢言朝又怎么会懂。 在沈云珩眼中,众生尔尔,确实尔尔,可因你才尔尔。 落幕 谢言朝死的那天,世间纷纷扬扬落了一场大雪。 他走进了魔域的地宫,沿着石阶走下去,石室的地面上被他用灵力铺了一层隔绝气息的禁制,那些禁制落成之后,这道石室便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连一丝灵力余波都传不出去。 他坐在那里,将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阖上了眼。 他的灵脉已经空了,那颗金丹抽走了他毕生所有的修为,剩下的只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和那些还在不断翻涌的业障。 他坐在这间地宫的深处,感觉到那些业障正在从他的识海底部朝外渗,而谢言朝就安静等着那些东西流尽,等着这具身体彻底垮下来,等着那个他等了很久的、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下去的时刻。 他什么也没有想,情窍空了之后他的脑海中不再翻涌那些让他难受的东西了,坐在地宫里,听着石壁上那些暗纹发出的微弱嗡鸣,呼吸从平稳变得浅而断续,心跳从缓慢变得钝而沉重。 意识正在从四肢末端朝内收拢,一点一点地干涸着,裸露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地宫里没有天光,没有声音,没有可以丈量时间的刻度。 谢言朝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一寸一寸地离开这具身体,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越漏越快,越漏越空。 然后他听到了石门外面有一道呼吸,隔着石门,隔着他亲手布下的隔绝禁制,安安静静地停在门外的廊道里。 没有推门,没有拍门,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停在那里,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缓慢而稳定。 谢言朝闭着眼,听着那道呼吸从石门外传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力气说出来。 他在地宫里坐了这么久,布了这么严密的禁制,选了这么深的地方,就是为了不让人看到他这副样子。 可沈云珩找到了他,他好像总是能找到他,无论他走到哪里,藏到哪里,沈云珩都能找到他。 可这一次他没有力气再走了。 谢言朝听着它,感觉到自己最后的生机正在那道呼吸的陪伴下一点一点地散尽。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那些从识海底部流出去的东西带走了他最后的感知,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谢言朝的呼吸从断续变成了一线,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 石门外那道呼吸在那一瞬间猛地深了一拍。 谢言朝的眼睫在那一刻垂落下来,他的魂魄从识海深处一点一点地朝外溢。 石门被推开了。 沈云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衣袍上沾满了从石阶上一路跑下来时蹭上的灰尘,他站在门口,目光在石室内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石台中间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形上,他冲了过去。 他跑的那样快,那样急,膝盖在石台边磕了一下,磕得很重,石面上那块棱角将他的衣料划开了一道口子,都没有去管。 他伸出手来,朝着谢言朝那道正在变得透明的轮廓伸过去,指节张开着,想去抓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想去碰那道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温度的肩头。 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他的指尖贴上那片皮肤的同一瞬间,谢言朝的手在他的掌心中散开了,从沈云珩的指缝间滑出去,朝上飘去,飘进石室顶部那片被冷光照亮的虚空中,飘进缝隙里,飘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沈云珩的手悬在半空中,掌心朝下,五指张开着,指尖还保持着方才那道抓握的姿势。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手开始发抖,剧烈到他几乎握不住拳头。 一切都空了,只剩下一层他方才冲进来时从石阶上带下来的薄灰。他跪在石台边上,低着头,看着石台上那道谢言朝坐过之后留下的极浅的印痕。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上,按着那颗金丹,按着底下那颗不知道还在不在跳的心。 谢言朝走的时候是卯时,天刚蒙蒙亮。 谢言朝死在魔宫地宫的消息传开得很快,整个修真界震了三震,各家的反应不尽相同。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连夜设了酒宴,有人写了檄文四处张贴。那些曾被谢言朝打过、压过、夺过地盘的宗门弹冠相庆,那些被他杀过人的仇家终于等到了他们等了太久的结局。 仙门中有人当街设了祭坛,说是天道好轮回,那魔头终于得了报应。有人在酒桌上高声谈论谢言朝生平做过的每一桩恶事,一条一条地数,数完了便仰头灌一杯酒,说是痛快。 那些声音同样也在往玉衡宗这边传。 沈云珩坐在案台后面,手中执着一支笔,枯坐在那很久。殿外的廊道上有几个玉衡宗弟子正聚在一处说话,声音不高,可那些话从窗缝中飘进来的时候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中。 有人在说魔域那边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有人在附和说那魔头罪有应得,有人笑着说这等恶人死有余辜,有人接话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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