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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商的声音从剑里冒出来,带着跃跃欲试:“这个阵本座知道,巽位是破口,从东南角切进去就能散。” 谢言朝没有从东南角切进去,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轻轻推了一下。那一道推的力道不大,可那队魔修结成的阵在被那道力道触及的瞬间就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所有人像是被一阵从地下涌上来的风吹散了一样朝着两侧跌飞出去,手中的兵器脱手而出,在半空中转了几圈之后插了一地。 那队人爬起来的时候谢言朝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化成了一道极淡的轮廓,归鸿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 他走到魔宫所在的山脚下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自百年前谢言朝陨落,魔宫便新建在一座陡峭的山崖之上,从山脚到宫门的石阶有三千多级,那些石阶两侧插着无数火把,火光将整座山体照得通红,像是一条从地面延伸到云端的火蛇。 谢言朝站在石阶最底下抬头看了看那条火蛇的顶端,看了两息,然后他抬起脚踩上了,走的每一步都不快,可每一级石阶在他脚落下去的时候都会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纹,从他的脚底朝着两侧的石壁蔓延过去,在石壁上留下了一道道蛛网状的裂痕。 三千级石阶走完的时候,整座山体的石面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了一遍,那些裂纹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山体本身在流血。 魔宫的宫门在他走到面前的时候自己朝两侧打开了,门后是一条极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站着两排魔修,那些魔修手中握着兵器,可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们的目光落在谢言朝身上,每个人的眼神都跟见了鬼一样。 谢言朝就这么顶着众人目光的沐浴下走过去,脚步依然保持着那个频率,归鸿在他腰间一下一下地晃着,霜商在剑里安安静静的,大约是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声势浩大”。 强,绝对的强,哪怕是闻人晓巅峰时期霜商都没见过有人能强成这样,单单只是一张熟悉的脸,便能让所有人吓得不敢动弹。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门扇上雕着繁复的魔纹,那些纹路在两侧火盆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谢言朝在那扇门前站定,抬起右手按在门扇上,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在他掌心下朝着两侧缓缓打开,门后是一间极宽阔的大殿,殿顶极高。 大殿最深处的高座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长袍,面容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真切,可他那双眼睛正在高座之上安安静静地注视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推门进来。 谢言朝跨过了门槛,脚步落在大殿的石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声响。他朝着高座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高座大约十步远的位置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高座上那道暗紫色的身影,看着那双在暗光中微微泛着幽光的眼睛,然后他的右手按在归鸿的剑柄上,将剑从鞘中抽出了一半。 剑身出鞘的那一截在殿内的暗金色光芒中泛着清冷的寒光,他将那道寒光指向高座之上的那个身影,剑尖定定地悬在空气中,不偏不倚。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中荡开,缓慢而清晰: “宴枭,好久不见啊。见到老朋友,不欢迎一下?” 重逢 十几息之内大殿中所有侍从和守卫都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四壁火盆中的火焰还在安静地燃烧着,将空旷的大殿照得明明灭灭。 谢言朝没有看那些逃跑的人,目光从始至终锁在高座上那道暗紫色的身影上,目光冷厉而安静。 高座之上的宴枭在那道目光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面容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一双泛着幽光的眸子弯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东西。 然后他站了起来。 宴枭从高座上走下来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袍角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地拂过,每一步都走得极其从容。 他的面容在走下台阶的过程中逐渐从暗处显出来,那是一张年轻到近乎无害的脸,眉眼清秀,唇角天生带着一道微微上翘的弧度,让人第一眼看上去以为他在笑,可那双眼睛在笑起来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更幽深。 他走到距离谢言朝大约五步远的位置上停住了。这个距离近到两人之间任何一个人朝前迈一步,归鸿就能触到对方,可宴枭没有再往前走。 他微微偏了偏头,将谢言朝从肩到脚打量了一遍,那道目光从容而随意。然后他开口,带着慢悠悠的愉悦:“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再见你的那一天啊……谢言朝,你命够硬的。”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他,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直直地落在宴枭那张无害的面容上,看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比他平时说话时低了一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过了才放出来的:“承蒙尊主挂念。谢某自是该活得好好的,不然怎么找你算账呢。” 宴枭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后笑出了声,很轻很短,从他的唇边溢出来,带着一种真心的仿佛被逗乐了的愉悦。 “没想到你如今也竟学会阴阳怪气了,倒真是让我意外啊。” 他的眉眼在那道笑中弯得更深了一些,将那张无害的面容托得愈发温良,他朝前迈了一步,归鸿的剑锋擦着他的脖颈堪堪略过。 “你恨我啊。”宴枭说,语气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可他偏偏将它说成了一个问句,像是在等谢言朝亲口回答。 谢言朝看着他,面容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右手还按在归鸿的剑柄上,剑身出鞘的那一截在殿内的暗金色光芒中泛着清冷的寒光,将两人之间的空气隔开了一道界限。 他开口,声音依然平而稳,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而分明:“不该恨你吗。” 宴枭闻言歪了一下头,“哎,真是让人伤心啊,好歹也算朝夕相处过一段时日呢不是?怎么这么狠心啊。” 他的笑意没有减,反而比方才更深了一些,那双幽深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着,朝前又迈了半步,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觉得极其理所当然的事: “谢言朝,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我那一道缠情丝,你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对沈云珩的心意。” “说到底,我这也算帮了你,算是你的恩人呀,你怎么能这么恩将仇报呢?” 谢言朝的手指在归鸿的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分,面容上那道冷厉依然没有变,开口时带着警告:“少强词夺理,你在我神魂上嫁接缠情丝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宴枭在那句话中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抬起头来,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谢言朝,继续开口:“我想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他不是也为你解了那缠情丝了吗?啧啧……真是用情至深啊。” “先不说这些,谢言朝,你往魔域走这一路,心里想的到底是找我算账,还是找个理由暂时不回去见他?”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宴枭那张无害的面容上此刻铺展开来的了然,手在归鸿的剑柄上又紧了一分,“你颠倒是非的本事,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宴枭笑出了声,朝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微微抬起手来,掌心朝上,“随你怎么说,谢言朝,你这个人从来不肯承认别人帮过你,哪怕那个人帮你的方式你不喜欢。” 谢言朝冷笑:“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论这些的。” “顾辞在哪。” 他说着,剑尖依然指着宴枭的胸口,声音平而冷。宴枭闻言微微偏了一下头,“啊,你果然要问这个。” “顾辞。”宴枭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然后他笑了一下,“你死之前把魔域托给了他,对不对?” 谢言朝没有接话。 “他确实守了。”宴枭说,“你也好奇吧?为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是他,但他的确守了,你死了之后他替你守了整整一年。” “那时候七十四境还没散,他拿着你留的符令挨个去找那些旧部,撑了三年多。可你留的那些符令本来就不全,能撑三年已经是极限了。三年之后那些旧部散了大半,他一个人撑不住整个魔域,被人从主城赶了出来。” 宴枭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归鸿的剑尖上,看着那截寒光在他胸口前方三寸处稳稳地悬着,然后继续说了下去:“他后来去了无间渊,在那里待了很久,再后来……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无间渊底下,人瘦得脱了形,手里还攥着你给他的那些东西。我跟他说魔域换了主人了,他要么臣服于我要么走,他哪个都不选。我把他打晕了带出来的,安置在南境一个村子里,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微微紧了一分,“你把他安置在哪个村子。” 宴枭报了一个地名,谢言朝在心里将那个地名记了下来,然后将目光从宴枭的面容上收回来,声音恢复了原来的冷:“现在,可以好好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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