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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停车场上零散停着的车辆,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沈砚清。”
“嗯。”
“废品站老板说他想找个地方住一晚。一个在屠宰场里做过那种事的人,最后沦落到在废品站找地方过夜。他不是什么厉害的亡命徒。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普通人。做了不可饶恕的事,然后不知道怎么收场。”
沈砚清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觉得他可怜?”
“不是可怜,是可悲。”陆时渡的声音很轻,“他害了至少三个人,毁了自己的后半辈子。可悲的是他可能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在法庭上不会认罪,不会道歉,不会说一句‘对不起’。”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陆时渡碗里,然后站起来收了餐盘。
下午,陆时渡在实验室里处理从屠宰场带回来的样本,他把操作台上铺了新的吸水纸,把样本按编号排列好,一个一个地拆封、登记、录入系统。从绞肉机刀片上提取的肉泥样本他重点标注了,放在最优先的位置。这些样本如果检出人源dna,就能直接证明这台机器处理过人体组织。
宋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报告。他的眼镜片上有点灰,大概是刚从解剖室过来。
“陆博士,内脏组织的病理报告补充部分写完了。”他把报告放在操作台上,“肝硬化的程度比昨天初步判断的更严重。不是早期,是中晚期。这个人至少酗酒十年以上。”
陆时渡接过报告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了宋也的签名。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和做解剖时一样严谨。
“十年。一个人喝了十年酒,肝脏都硬化了。他的家人呢?没有人管他?”
“可能没有家人,也可能有,但早就不来往了。”宋也在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种长期酗酒的人,社交圈子会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他自己。”
陆时渡把报告放在归档架上。他想起了冷库里那袋肉之间夹着的那片指甲。修剪过的,边缘整齐。一个长期酗酒、肝硬化中晚期的人,不太可能把指甲修剪得那么整齐。那具肝脏和那片指甲,很可能来自两个不同的人。三组dna,至少三个人,两女一男。肝脏来自其中的一个人,指甲来自另一个。而那片指甲被混在冷冻肉里,说明整个人的尸体都被处理了,不是只取了一部分。
他把这个想法写在了笔记本上,然后继续处理样本。
下午四点多,周劲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陆时渡点开,周劲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快步走。
“沈队,河边那片废弃棚屋找到有人住过的痕迹。地上的纸板有压痕,还有半瓶水和几个烟头。烟头的牌子和林德茂之前抽的一致。人不在,但纸板的压痕还是温的,他刚走不久。”
陆时渡看着那行字,心里紧了一下。刚走不久。周劲离他只有十几分钟的差距。
沈砚清的回复很快:“扩大搜索范围。他跑不远,河边那片往前没路了,只能往回走。你们从他来的方向往回搜,我让姜糖调河边那条路的监控。”
周劲回了一个“收到”。
陆时渡放下手机,继续处理样本,但注意力已经不在显微镜上了。他把从绞肉机刀片上提取的样本放进试管里,加试剂,封口,放进振荡器里混匀。仪器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响。他盯着振荡器上那根试管,看着里面的液体从透明变成浑浊,心里在想另一件事,林德茂还在河边那片区域。他没有车,身上只有五万块现金,没有落脚点,没有可以投靠的人。他想在废弃的棚屋里过夜,被废品站老板拒绝,现在又被周劲从棚屋里赶了出来。他在跑,但他能跑多远?
五点半,天开始暗了。陆时渡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办公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沈砚清办公室的灯也亮着,隔着窗帘看不到人,但灯亮着就说明他还在。
六点,沈砚清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周劲找到他了。”他说。
陆时渡转过身。“在哪?”
“河边。他沿着河堤往南走了大概两公里,在一座桥下面的涵洞里躲着。周劲带人搜到那座桥的时候,他从涵洞另一头钻出来想跑,被守在外面的便衣按住了。”
“他反抗了吗?”
“没有,周劲说他蹲在涵洞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的动物。他看到手电筒的光照过来,没有跑,只是缩了一下。周劲叫他名字,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陆时渡沉默了,他想象那个画面——桥洞,灰暗的光线,一个蹲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废弃的棚屋里,现在他在涵洞里,他没有地方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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