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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板,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那一天的晚霞格外好看,橘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映在河面上,整条河都像在燃烧。林青叶从陆家回来,路过听雨轩的时候,刚好看见她爹从里面走出来。林怀远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腰背也挺得更直了,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像偷吃了糖的孩子。
“爹!”她喊了一声。
林怀远转过头看到她,那藏不住的笑意瞬间放大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真的是大步流星,林青叶已经很久没见爹走路这么快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那只大手暖暖的、糙糙的,带着一股染料的青涩气味。
“叶儿,”他说,“有人要跟咱们长期合作。苏州的大商行。”
林青叶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她笑着笑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指,看着布条上那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针眼印记,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这短时间所有的辛苦付出都是值得的。是劳动被看见、被肯定的开心。
试想一下,你在用你全部心血,一针一针地绣一朵花,绣了很久很久,手也疼眼睛也花,但你不知道这朵花,在别人眼里到底好不好看。
忽然有一天,有人走过来,看着那朵花说了一句“真好看”。那一瞬间,所有的疼都不疼了,所有的累都不累了。
“爹,”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我想吃赵小蝶家的桂花糕。”
林怀远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板,数都没数就塞到她手里:“去买,多买点,给你娘也带两块。”
林青叶攥着那把铜板,转身就往赵小蝶家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忽然想起什么。
“爹!还有一个事!”
“什么?”
林青叶笑了笑,没回答,挥挥手跑了。
她想说的是——
爹,这只是开始。
那些涌到嘴边的话语,被晚风轻轻吹散,飘进了锦溪镇暮色渐浓的天空里。它们会落到青石板路的缝隙里,落到河面的波光里,落到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里,然后生根、发芽,长成她自己也不知道模样的、更远的东西。
生意这东西,有时候像春天的竹笋——你天天盯着看,它纹丝不动;一场雨下来,一夜之间就蹿了老高。
锦云绣庄的“那场雨”,就是听雨轩的订单和源盛祥的长期合作。这两件事像两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了整个锦溪镇。
镇子上的人重新走进锦云绣庄。
最初不是来买东西,都是来看的——看那个十一岁的小丫头到底能绣出什么样的东西,能让人苏州的大商行都来订货。
看完之后,大多数人就不好意思空手走了,多少买点东西,帕子也好,荷包也好,扇套也好,不贵,好看,拿在手里觉得值。
然后是周边镇子的人听说了,也来看。看了也买。买了还回去跟人说。人说给另一个人听,另一个人又来看。
生意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好起来了。
像春水涨起来,不是一下子漫过堤岸,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不急不躁,但谁也挡不住。
林怀远最近拨算盘的声音都轻快了些,噼里啪啦的,听着像是喜庆的鞭炮。
但有人不高兴。
天锦绣的钱掌柜最近日子不好过。他奉了宝元号总号的命令来锦溪镇“开疆拓土”,结果忙活了大半年,不仅没把林家吞掉,反而让林家搭上了源盛祥这条大船。
消息传到总号,上头的语气不太好听,钱掌柜的脸也就跟着不太好看了。原本圆圆润润的一张脸,最近瘦了一圈,褶子都多了几道。
他倒也没来找麻烦——至少明面上没来。
但林青叶每次路过天锦绣门口,总觉得那两扇朱漆大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地、慢慢地酝酿着。
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天气热得不讲道理,蝉叫得人心烦。林青叶加快了脚步,不想在那扇门前多停留片刻。
陆家的日子也跟着好了起来。
但总是有人看不得别人过得好。
那泼皮姓胡,单名一个“三”字,镇上人都叫他胡三赖。三十来岁,光棍一条,没正经营生,靠敲诈勒索过活。平日里东家蹭顿饭、西家讹几个钱,镇上人烦他,但都懒得跟他计较——这种人就像癞蛤蟆跳脚背,不咬人膈应人。
胡三赖最近盯上了陆家。
原因很简单——陆家那个院子虽然他住不上,但陆家住了这么久没交过一文钱的地租。镇上这些老宅子,名义上归镇上管,实际上是“谁占了算谁的”。胡三赖动了心思:如果把陆家赶走,他搬进去,那院子不就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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