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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最先难在了别处。
过完元旦,温奶奶的腿彻底好利索了。
深圳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追过来的。
阮棠从前带过的伙伴接了个大单,厂里打版的顶梁柱走了,三天两头打电话请她回去坐镇,工资开得比从前翻一倍,话说得比工资还漂亮。
第三个电话打来的那天,温奶奶在巷口晒太阳,跟人念叨:“棠棠应下了,正月十六的票。说是去一年,帮人把摊子撑起来就回。”
半条巷子都听见了。包括刚下工的沈栖迟。
那年立春赶得早,落在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那天晚上,沈栖迟把当天的图纸画完,检查了两遍。
然后烧饭,吃饭,把碗洗了,灶台也擦了。
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走到巷口,敲了敲裁缝铺的门。
铺子里评弹咿咿呀呀地响——入冬锁上的那扇门后头,收音机原来一直没搬走。
阮棠开了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沈工?这么晚,图纸的事?”
“阮棠。”他说。
不是沈工对阮老板,也不是阿姨。她拿着针线的手停住了。
“我知道所有的不合适。”沈栖迟站在门口的灯下,一条一条地说,“你比我大二十岁。枝枝喜欢过我,这件事我没资格瞒你,她走之前,想必也告诉你了。巷子里有一百张嘴。你正月十六的票都要订了。”
“这些我全想过了。想了一个冬天,一条一条地想。”
“想出什么了?”阮棠问。
“这些都是真的。”他说,“但还另有一条,也是真的。”
“我六岁吃百家饭,八岁记账,记了十四年。谁对我好,我都记着,想着还清。还清了,两不相欠,我心里才踏实——我这辈子都是这么过的。”
“只有你这一笔,我不想还清。”
“阳春面,一碗。西装,一件。你留过的茶,和后来不再留的灯。”他看着她,“我都记着。我想一直欠着。欠成一辈子。”
铺子里很静,评弹的女声咿呀了一句什么,也识趣地歇了。
阮棠低下头,继续锁手里那条边,针脚没有乱:“沈栖迟,你知道我为什么四十二了还是一个人?”
“我十九岁嫁进温家,二十八岁开始还债,还了十一年,还清那天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下午。”她说,“我这辈子,最怕一个‘欠’字。”
“你让我怎么办?我欠枝枝的,拿什么还?她喜欢过你。我要是应了你,我跟我女儿之间这笔账,到死都算不清。”
“还有,”她终于抬起头,眼睛在灯下没有闪躲,“二十年后,你五十岁,正当年。我六十二。我不怕人嚼舌根。深圳那么苦我都没怕过。我怕的是你到时候后悔,又不肯说出来。你这种人,亏死自己也不肯说的。”
沈栖迟站了一会儿。
“好。”他说。
“票你继续订。深圳你继续去。铺子的收尾我年前赶完,验收单给你寄过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门,腊月的冷气涌进来。他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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