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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我(上)
手心里的字在合上之后开始发烫。不是烫伤的那种烫,是另一种烫——像是有人用拇指按在你的皮肤上,不重,不轻,刚好让你知道他在那里。沈夜渡把手张开,“来”字还在,比刚才大了一点,笔画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字在他的注视下继续变化,从“来”变成了“去”。去处的去,去那里的去,去以后的我那里的去。
“字变了。”裴不在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很近,近到像贴着他的耳朵。
“从来变成了去。以后的我改了主意。他不想让我来了,他想让我去。”
“去到哪里?”
沈夜渡不知道。他把手合上,字在掌心里继续发烫。他能感觉到字的笔画在他的皮肤上移动,从手心移到手指,从手指移到指尖。字在他的指尖停住了,像一粒沙子嵌在指甲缝里。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把字从指尖上剔下来。字是固体了,黑色的,很小,比芝麻还小。他把它放在手心里,它不动了。他把手攥成拳头,感觉那颗字在掌心深处微微震动,像一个极小的心脏在跳。
黑暗中有脚步声。不是刚才那个人的,是另一个人的。更重,更沉,像一个身上背着很多东西的人在走路。脚步声从他的前方传来,越来越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熟悉的,说不上名字,但身体记得。是消毒水,混着一点点甜腻。第七病区的味道。那股味道在黑暗中比任何气味都清晰,像是被压缩过的固体,直接塞进了他的鼻腔深处。他的鼻子认得这个味道。他的肺也认得。
“你是谁?”沈夜渡问。
没有回答。但黑暗中有一只手伸过来了,碰到了他的肩膀。手是凉的,比他凉。三十六度三。比他低零点二度。这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还在不在。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不重,但真实。比黑暗真实。
“是你吗?”沈夜渡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答。但那只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了,滑到他的手臂上,滑到他的手腕上。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指甲是短的,修剪得很整齐。他认出来了。这只手是十五年前的沈夜渡的。它在第七病区的台阶上按住了他的伤口,血从它的指缝间流出来。它没有松开。一直按着,按到血止住了,按到伤口结痂了,按到疤长出来了。那些记忆同时涌上来,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所有的画面在同一秒内全部放完。
“是你。”沈夜渡说。
“是我。”声音从他的正前方传来。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连尾音下沉的习惯都一样。但更年轻,更薄,像一张还没被翻过太多次的纸。
“你来做什么?”
“来带你走。你不该在这里。这里是以后的我待的地方。你还没到以后。你还在现在。”
沈夜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的字没有了,“去”字不见了。被他自己吸收了。他能感觉到字在他的皮肤下面游动,从手心游到手腕,从手腕游到手臂,从手臂游到肩膀。游到肩膀的时候,停下了。他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下面有一个硬块,很小,像一颗种子。种子在发烫,比他的体温高一点。
“你的肩膀里有东西。”十五年前的沈夜渡说。
“是字。你写在我手上的字。字从我的手心游到肩膀了。”
“什么字?”
“去。你写的是‘来’,后来变成了‘去’。你让我去。去哪里?”
“去以后。你往前走,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扇门。推开门,你就到以后了。”
沈夜渡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是硬的,但不是地面,是台阶。台阶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他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台阶发出一声闷响,像木头被踩实了的声音。他往下走了一步,又一步。台阶很长,很陡。他侧着身子走,手扶着墙壁。墙是湿的,有水珠。水珠是凉的,滴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水痕。他把手背上的水痕舔了一下,咸的。是海水。
“这是哪里的台阶?”沈夜渡问。
“是血色游轮的台阶。你从甲板走到船舱的时候,走过这些台阶。你忘记了。你的身体没有忘记。你的脚记得每一步。你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你的脚在重复十五年前的路线。”
沈夜渡继续往下走。台阶越来越窄,窄到他的脚掌有一半悬空在外面。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走了一百级之后,台阶变宽了。又走了一百级,台阶变回了原来的宽度。他的膝盖开始疼了,像是有人在里面拧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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