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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他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玻璃上的字还在,金色的,在发光。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看起来很温暖。
沈夜渡把手伸进玻璃里。玻璃是软的,像果冻。他的手穿过了玻璃,碰到了以后的他。以后的脸是温的,三十六度五。他的体温是三十六度五。两个人的体温是一样的。
“你跟我走。”沈夜渡说。
“我走不了。我是以后的人。以后的人不能去现在。去了现在,以后就没有了。时间会乱,像被剪断的绳子,两头都找不到对方。”
“那我去以后。”
“你来以后,你就回不了现在了。你现在的生活怎么办?你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你还没有走到尽头。你还没有把那些珠子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
沈夜渡把手收回来。玻璃恢复成了硬的,透明的。以后的他站在玻璃后面,面朝他。两个人的脸隔着一层玻璃。很近,又很远。他能看到对方眼睛里的倒影——自己倒映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像站在两面镜子之间,看不到尽头。
“你还有多久?”沈夜渡问。
“还有五年。五年之后,你会变成我。你会坐在我现在坐的床上,面朝窗户。窗户外面是墙,灰色的水泥墙。你会在墙上写一个字。你会写‘活’字。”
“我写‘活’字,然后呢?”
“然后你就自由了。字会把你从墙上放下来,像拆掉一扇锁了很久的门。”
以后的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面朝窗户,背对着沈夜渡。他的背影在金色的光中看起来很安静,像一个人在看一场不会结束的日落。他的肩膀微微耸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沈夜渡看着他的背影。他肩膀里那颗种子不跳了。它安静了,像一粒真正休眠的种子,埋在土里,等着来年春天。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后不是楼梯间了,是一条走廊。白色的,很宽。地面是水磨石的,反着光。走廊两侧是门,一扇一扇的,铁质的,白色漆面。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个号码——1、2、3、4、5,一直排到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清。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尽头的时候,有一扇门比其他门大一倍。门上写着三个字——“出口。”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把手是热的,三十六度五。他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白色的光。很亮,看不到尽头。他走进光里。光在他的身后合上了。
门后(上)
白光没有温度,没有方向,没有边界。沈夜渡站在里面,脚下踩不到东西,头顶碰不到东西,前后左右都是同一片均匀的明亮。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落下去的时候踩到了实地。地是硬的,但不是石头不是金属不是木头,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材料。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很厚的橡胶上,又像踩在很厚的棉花上。地面有弹性,但不软,每一步都会微微陷下去,然后弹回来。这种弹性和他记忆中的任何触感都不一样——不像第七病区的水磨石,不像血色游轮的甲板,不像镜中学院的地砖。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触感,像是他从来没有踩过的地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是光的,鞋不在了。什么时候掉的?他不记得。脚趾头在白色的光中看起来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骨头是白的,没有裂纹了。裂纹愈合了。蚂蚁不在了。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蜷了一下,又伸开。关节很灵活,没有僵硬的感觉。他在白光中走了多久?不知道。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像纯白空间一样,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不是变老,不是变年轻,是变得更轻了。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让他变轻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地面是温的,不烫不凉。和他体温一样。三十六度五。他把手掌完全贴在地面上,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那种震,是更细的、像脉搏一样的震。地面有脉搏。它在跳。他数了一下,一分钟七十二次。和他心跳一样。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看到前面有东西。很小,黑色的,在地上。他走过去,是一个影子。不是他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的。影子的形状是一个坐着的人,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影子是扁的,贴在白色的地面上,像一张贴纸。他蹲下来仔细看,影子的边缘很清晰,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轮廓。影子不会动,但它会变——从他的注视中吸取热量,慢慢从黑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像一张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
“你是谁?”沈夜渡问。
影子没有动。但影子的头抬起来了,不是影子在动,是地面在动。地面上的白色光在流动,把影子的形状改变了。从坐着的人变成站着的人,从站着的人变成躺着的人,从躺着的人变成走着的人。影子在地上走,从他的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走到左边。走了一个来回之后,影子停下了。停在他脚边,像一条蜷着的狗。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影子。手指碰到影子的瞬间,影子变热了。热到烫手。他把手缩回来。影子的温度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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