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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跳起来,够不到。门太高了。他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椅子在他的体重下晃了一下,他扶住墙壁,稳住了。他伸手去够门把手,指尖碰到了布条。布条是软的,旧的,边缘起毛了。他把布条从门把手上解下来,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了一根红色的布条,两根布条在口袋里碰到一起,像两条绳子在互相缠绕,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圆形的,大约一米宽,一米高。像一个管道。管道的壁是光滑的,白色的,像瓷器。他用手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声响在管道里来回反弹,像一枚硬币掉进了井里。他把头伸进去看了看,管道是直的,能看到另一头的光。光的颜色是金色的,很亮,像日落之前最后一刻的天色。
他爬进去。管道很窄,他的肩膀擦着两侧的壁。壁是凉的,光滑的。他用膝盖和手肘往前爬,每爬一步,管道就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另一头敲了一下。他爬了多久?不知道。他的膝盖开始疼了,手肘磨破了。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往前爬。管道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像一扇门,大到像一张嘴,大到像一片张开的天空。
没有影子的人(下)
他爬出了管道。脚踩在实地上,地是软的,有弹性。和之前在白色空间里踩到的地面一样。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管道。管道在他身后慢慢缩小,缩到和手掌一样大,缩到和拇指一样大,缩到和针尖一样大。最后消失了。消失的地方留下一道白印,和肩膀上的那道白印一样。白印也消失了。
他站在一个圆形的空间里。不大,大约十平米。墙壁是白色的,光滑的,没有接缝。天花板是白色的,光滑的,没有灯。但空间里充满了光,乳白色的,和纯白空间一样。光线是从墙壁本身渗出来的,从每一寸白色的表面里缓慢地、均匀地向外流淌。空间里有一张桌子,圆形的,很小,大约只有一张凳子那么大。桌子上放着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的,杯口有一圈金边。和之前在碗状空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杯子里有水,透明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有厚度的小镜子。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杯子。杯子是温的,和他体温一样。水是透明的,没有味道,没有颜色,像空气被压缩成了液体。他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和之前一样。他咽下去,喉咙里感觉到一股凉意。凉意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胃里。他的体温没有降。还是三十六度五。但那股凉意留在了胃里,像一小块冰放在温水里,不化,不融,只是一直在那里。
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杯子里的水少了。少了一半。水面低了一半之后,露出了杯壁上的一行字。字很小,用铅笔写的——“你喝过两次了。还有一次。”他把杯子转了一圈,杯壁上还有字——“第三次喝完,杯子就空了。空了之后,你就出去了。”
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是硬的,凉的,和桌子的温度一样。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是凉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声响在空间里回荡,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小到听不见的时候,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桌子下面传来的,很轻,像一个人在翻书。书页在动,“哗啦、哗啦、哗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
他低头看桌子下面。桌子下面有东西,黑色的,扁扁的,是一本书。书不厚,大约十页。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记,像一张被刻意留空的脸。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204781。沈夜渡。第一天。”字是手写的,蓝色的圆珠笔,他的字迹。笔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他翻开第二页——“204781。沈夜渡。第二天。”第三页——“204781。沈夜渡。第三天。”他一路翻下去。每一天都有记录,从第一天到第五十七天。第五十七天之后,没有了。页面上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日期,没有编号。什么都没有了。
他合上书。封面是空的,没有字。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色的布条,把书捆起来。布条在他的手指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是活的,一拉就开。
他把书放回桌子下面。桌子下面有一个小格子,刚好能放这本书。他把书塞进去,格子合上了。桌面恢复了完整。没有痕迹,没有缝隙,像是从来不曾有过那个格子。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是白色的,光滑的。他用手在墙上摸了一圈,没有摸到接缝。墙壁是一整块的,没有门,没有窗户。他被关在一个圆形的白色空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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