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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宥神情复杂又动容,没想到裴闵算尽至此,迟疑了瞬道:“好。”
若有宁公在,朝堂定可安。
只是老师那里……
当年宁公是被他贬谪出京,不少清流都因他获罪,此次宁公归来,不知是喜是忧。
晨阳初生,裴闵身着朝服和祝宥一起站在门口,寒风微起,衣袂飘飘,祝宥给他将狐裘披在身上,裴闵不肯,觉不恭敬,祝宥说:“你若在此病倒,还如何南下?”
裴闵没有再拒,咳嗽了几声沉默着披下。
他的身后是迎列的百官,再两侧是礼乐仪仗和大象,这是迎凯旋将军和尊贵的外国使臣才有的礼节。
昨夜那道旨意闹得沸沸扬扬,但今晨竟没有一人敢造次。
宁成行品行刚直,为世人所服。
十年前,天子震怒降罪裴家,整个朝堂噤若寒蝉,只有宁成行不畏皇权,三次上书御前三次被扫落在地,顶着天威替裴氏求情,从金梁至南州三万里,是他为辋川一族伸冤的决心。
当年那“三奏”的事迹传遍天下,至今没有一人敢说他品行有瑕。
马蹄声哒哒传来,穿着浅紫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单骑奔来,大声呼道:“宁公来了,宁公来了。”
裴闵赶紧摘下狐裘递给长喜和祝宥并肩眺望远处,不多时,进城的官路上出现道挺拔的人影——是宁成行。
他弃马下轿,平步往城门口走来,晨阳将影子拉的很长,裴闵先一步向前迎去。
宁成行比记忆中苍老许多,两鬓斑白胡须飘然,一身粗布长衫,脸上皱纹沟壑,那股深沉与严厉的气质因时间累积像陈年烈酒,愈发浓厚。
他身边跟着一个管家,身后左右是牵马的锦衣卫,李鹗在前,再往后有一辆牛车,里边竟拉着口崭新的漆木棺材。
棺木显眼醒目,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裴闵眸光颤动,心中突然生出浓烈愧疚——扶棺而归,是宁成行给金梁朝堂的震慑,也是信守与自己承诺的决心。
当年他因为自己的父亲被贬南州三万里,如今又因自己,破了誓言,七十高龄奔波万里扶棺而归。
裴闵撒开衣摆跪地,朝着那道身影重重磕头,发着颤高声道:“晚辈裴元濯恭迎宁公回家。”
这一拜,没有起身。
宁成行一路走来,没有丝毫目光分给他身后的礼乐仪仗和文武百官,阔别多年,他在意的只有跪在地上这人。
他在裴闵身前驻足,弯腰去扶,“你起来。”
他盯着裴闵后脑,动情地说:“你起来让我看看你。”
裴闵搭着他手起身,持弟子之礼恭敬又一点点抬头,不敢将目光落在鼻尖以上,低垂双眸。
宁成行抓着他双臂仔细端详,眼眶无声息红了,仰天大呼:“苍天有眼啊——”
他一把将裴闵拥入怀中,瞬间老泪纵横,“收到信时我还不敢相信,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煜儿,你是怎么活过来的,这么多年,为何不给我去信一封,叫我好生难受。”
“对不起,宁叔。”裴闵眼梢泛红,从他怀中退出后撤半步,再次要跪:“元濯不孝。”
宁成行拉住他,拭干眼泪,笑着说:“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也算是保住了大哥的一点血脉。”
裴闵同他一起转过身,目光往跪在地上的祝宥投去,宁成行随他一同望过去,双手搀扶。
“快起来吧,你是哪家的孩子?”
他见祝宥的第一眼还算不错,这孩子身姿端正又有君子之风,不似金梁官场那些庸人。
祝宥站起来,拱手拜道:“晚辈滁东祝氏,祝谏之。”
宁成行眯起苍老眼角,缓慢收回手,静默片刻,说:“你是那个人的弟子。”
祝宥感觉到方才还慈爱目光一点点变冷,恭敬回:“家师崔元箴。”
宁成行冷哼了声,携裴闵向前走,“你是他的弟子,用不着拜我。”
裴闵回头,悄悄朝他招手示意跟来,祝宥倒抽了口凉气,心说这宁公的脾气果然名不虚传,硬着头皮跟上去。
百官拱手拜迎,礼乐声起,宁成行目不斜视,腰背笔直入了城。
百官散去,裴闵将人领进乾清宫,祝宥也跟着进去,长喜搬来凳子,宁成行认出他身上的袍服是司礼监首席大太监,稍感诧异,提衣坐下问裴闵:“信中不能详尽,你如何成了监国?”
“此事,说来话长。”裴闵简短地将眼下形势同他说了说,也说明了自己即将挥师南下的决心。
宁成行沉默听完,倒没有像祝宥那般着急劝他,捋着胡子沉思,并未劝阻但也未曾应答。
祝宥知道对方并不喜自己,但事急从权,他总要面对,上前一步主动道:“宁公,元濯走后,晚辈无法胜任这新朝新法,为了大宗江山社稷,只能委屈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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