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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确是劳顿。按说我本可只在台上观礼,但我却换上了戎装,与将士们一同操演。骑射、布阵、击刺……事事亲身参与。一日操练下来,常是汗透重衣,臂膀酸沉。可这身疲惫还未缓过,回到宫中,堆积如山的奏章又在灯下等候批阅。 烛影摇红,我捏了捏酸涩的鼻梁,再次提起了那支沉甸甸的朱笔。 幸而这几日并无重大变故,除了派遣钦差赴江南督办水患外,我的日子便在休憩、用膳、校场操练与批阅奏章中平稳度过。直到我能稳稳拉开硬弓,箭矢次次命中草靶要害时,方得片刻喘息。 我抓起一旁的茶杯,将已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额际颈间早已汗湿。身旁侍女持巾帕上前欲替我擦拭,我摆了摆手,径直用龙袍的衣袖抹了把脸。 &ldo;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rdo; 闻声转头,只见户部尚书郭之星正躬身立于不远处。&ldo;爱卿有何事?&rdo;我放下茶杯问道。 &ldo;回陛下,&rdo;他上前一步,垂首禀报,&ldo;明日便是选秀之期,各地秀女皆已抵京,安置妥当。臣特来禀告,请陛下示下。&rdo; 我闻言,险些呛了茶‐‐连日忙碌,竟将此事抛诸脑后。定了定神,我挥手道:&ldo;朕知晓了,退下吧。&rdo;待他离去,我转向校场一侧:&ldo;上官,摆驾回宫。另,传话内务府,将秀女名册与画册送至朕寝殿。&rdo; 上官渡闻声快步而来,行礼问道:&ldo;陛下,可需臣随驾?&rdo; &ldo;不必,你专心督练将士便是。另,吩咐御膳房备些清凉解暑的糖水,分予众将士。&rdo;吩咐完毕,我便起驾返回寝宫。 户部的效率确实惊人。刚踏入殿内,便见龙案一侧已整整齐齐码放了厚厚数摞画册。我净了手,随意翻看起来。钱氏、周氏、吴氏、郑氏……各家闺秀的丹青小像与家世简述跃然纸上,令人眼花缭乱。 正翻阅间,怀中忽有物事滑落‐‐是那个破了一边的旧钱袋。我素不擅女红,又不愿为此等小事惊动尚服局,便想着稍后自己试试缝补。将钱袋暂且搁在案头,我继续浏览画册。 下一本,封皮上赫然是一个&ldo;淮&rdo;字。 淮姓并不算大姓。我心念微动,翻开了画册。映入眼帘的画像旁,注着&ldo;淮虞&rdo;二字。画中女子眉目确与记忆中的淮姑娘有几分相似,只是……我细看了看,画像上女子左右眼睑上,各点了一颗明显的&ldo;媒婆痣&rdo;。 原来她当日覆着面纱,是因面上有此印记么?这倒有些意思。看着那两颗位置对称得有些刻意的痣,我对明日的选秀,竟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期待。 批完最后几份奏章,夜色已深。我揉了揉额角,目光又落回那本淮虞的画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那两颗痣‐‐一左一右,分毫不差,倒像是刻意点上去的。 天边朝霞渐染,为宫墙殿宇的鸱吻与琉璃瓦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釉色。 我早早来到选德殿偏阁。此处以一道精致的竹编画帘隔开,我能清晰看见殿中情形,而殿中女子若无旨意,绝不能抬头仰视。 &ldo;陛下万岁。&rdo;在内侍与宫人的唱礼中,我于帘后御座坐下,接过御茶盏,轻抿一口。 &ldo;开始吧。&rdo;我吩咐道。 身旁的都知太监躬身领命,随即扬声道:&ldo;引见‐‐!&rdo; 秀女五人一班,由内廷女官引导,依次入殿行礼。唱名内侍手持名册,声音清晰: &ldo;司农寺少卿董某之女,董氏‐‐&rdo; 帘外女子敛衽为礼,仪态端庄。我目光落在手中的铨叙名簿上,未作表示。 &ldo;知安康府事上官某之女,上官氏‐‐&rdo; 又一人行礼如仪。我指尖划过名簿,寻找那个名字。淮氏……在第四班要等。 我稍稍调整了坐姿。身旁的上官渡微微侧身,低声道:&ldo;皇上,今日拣选,按祖宗旧制与两府之意,宜有所定。近日市井间,颇有流言……&rdo; &ldo;流言如何?&rdo;我目光仍看着殿外。 上官渡声音更低:&ldo;……言陛下好南风,疏远妃嫔。&rdo; 我眉峰微动:&ldo;哦?言朕与何人?&rdo; 上官渡略露窘色:&ldo;臣……臣惶恐。&rdo; 我随即了然。定是近来我常与他在校场习射阅兵,出入同行,引人猜度。此时,身旁那太监察言观色,试探道:&ldo;陛下,已是第三班了,可有所中?&rdo; 我缓缓转眸看向他。此人素与某位宰执过从甚密。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ldo;朕之后宫事,何时需尔来提点?退下!换人伺候。&rdo; 我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一排小黄门,落在那个总是低着头、身形尚带稚气的小内侍身上‐‐正是前几日寝殿中几乎绊倒的那个。&ldo;你,近前。&rdo; 那小内侍浑身一激灵,快步上前,匍匐在地,声音发颤:&ldo;小……小的在。&rdo; &ldo;何名?&rdo; &ldo;回…回陛下,小的姓洪……&rdo; 见他惶恐,我语气稍缓:&ldo;洪什么?可有赐名?&rdo; &ldo;小的入宫前本名&lso;钱&rso;,师傅赐名&lso;富&rso;。&rdo;他伏地答道。 洪钱。我微微颔首。 &ldo;好,洪钱,即日起在朕跟前祗应。传朕口谕,暂擢为殿头,御前听用。&rdo; 洪守忠愣了愣,随即连连叩首:&ldo;谢陛下恩典!小的……臣定当竭诚效力!&rdo; &ldo;平身。继续引见。&rdo; &ldo;是!&rdo;洪守忠定了定神,转向殿中,努力让声音平稳清亮:&ldo;宁县事周某之女,周氏‐‐&rdo; 我看向名簿。宁县……我曾是王爷时访察过,民生安乐,政简刑清。那周知县虽只是从八品的选人,却颇有政声,是个清强官。我抬眼,望向帘外那女子。 &ldo;周氏。&rdo;我开口,声音透过画帘,&ldo;尔名中&lso;鸢&rso;字,出自何典?&rdo; 那女子再敛衽一礼,声音不卑不亢:&ldo;回陛下,家父取唐人诗意&lso;星月明当户,乌鸢下傍人&rso;。&rdo; 乌鸢,非祥瑞之鸟,她却直言不讳,倒有几分坦荡。我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兴味,向洪钱略一颔首。 洪钱会意,朗声道:&ldo;宁县事周某之女,周氏‐‐留!&rdo; 这是今日第一个留下的。其父官阶低微,因我特旨,数位外任廉干之亲民官的女儿得以参选,周氏便是其一。殿中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唱名继续。终于,洪钱的声音再次响起: &ldo;工部郎中淮某之女,淮氏‐‐&rdo; 来了。我精神微凝,看向帘外那抹身影。面纱已除,但距离与帘影,仍看不清细节。 我侧首,对洪钱低声吩咐:&ldo;令殿内诸人,即刻背身,闭目。无朕旨意,不得回顾,不得启目。&rdo; 洪钱毫无迟疑,立刻扬声道:&ldo;陛下有旨‐‐众人背身闭目!&rdo;一时间,殿中侍从、女官、乃至殿中秀女,尽皆转身,屏息阖眼。 我自帘后缓步走出,至淮氏身后半步之处停下。她依令背身而立,身形在罗衫下略显纤细。 &ldo;抬头。闭目勿动。&rdo;我压低声音,仅容她一人听闻。 她肩颈的线条微微一僵,随即缓缓仰首,双目紧闭。光线恰好映亮她的脸庞,铅华淡施,而左右眼睑上,那两粒媒婆痣清晰可见,位置对称。 许是殿内过于温热,或是紧张,她光洁的额与鼻尖隐见细微汗意。我抬手,以指腹在她左眼睑的媒婆痣上极轻地一拭。 指尖传来一丝微润,与一点极淡的、非肌肤本色的痕迹。 我收手,指尖在袍袖内轻轻一捻,那点痕迹便晕开。果然,是画上去的。 一抹了然极快地掠过眼底。我未发一言,转身,步履平稳地回到帘后御座。 &ldo;可矣。&rdo;我淡然道。 &ldo;众人回身‐‐&rdo;洪钱唱道。 众人这才纷纷转回,多数眼观鼻,鼻观心。淮氏亦缓缓垂首,依旧立于原地,只是耳畔微微透出霞色。 洪钱看向我,以目请示。我摇了摇头。 他心领神会,继续唱出名簿上余下女子姓氏,声调平稳如常。 待到下一班秀女入殿站定,我方像想起什么,对上官渡道:&ldo;殿中气暖,传朕旨意,命御厨备冰雪甘草汤或沆瀣浆,赐予今日所有引见女子。&rdo; &ldo;臣领旨。&rdo;上官渡躬身退下。 余下女子,我已无心细看,待此班礼毕,便对钱道:&ldo;今日拣选至此。余者,皆赐银绢,遣内人好生送归本家。&rdo; 洪钱躬身应道:&ldo;是。拣选毕‐‐众人谢恩‐‐&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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