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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妾见这几日牡丹开得极好,故常来走走。&rdo;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暮色与花光。 &ldo;嗯。&rdo;我望着眼前浓紫重瓣的花朵,&ldo;是开得不错。&rdo; 风过,花叶窸窣,一阵清淡的香气弥漫开来。我们便这样一前一后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殿宇的轮廓渐渐没入渐深的蓝色里,檐角铃铎,偶尔传来一两声清响。 &ldo;爱妃喜欢的话,朕让内务府挑几盆好的,送你殿里。&rdo;我指尖轻抚花瓣,语气平淡。 &ldo;臣妾谢陛下恩典。&rdo;周鸢敛衽。 我微微颔首,心思已转回寝殿。眼下随侍众多,耳目繁杂,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待殿中宫人内侍皆奉命退下,只余洪钱在侧‐‐上官渡已去校场督导禁军操练。我让洪钱研墨,想将方才所见的牡丹描摹下来。 墨色在宣纸上润开,我提笔勾勒,层层渲染。画成,让洪钱提起细看。烛光映着纸面,布局尚可,笔力却显生涩,赋色更是板滞。我凝视片刻,心下暗叹:耗费这许多工夫,成画竟如此稚拙。 &ldo;臣恭请圣安,万岁万万岁。&rdo;内务府太监的禀报声打断了思绪。我将画纸轻轻覆在案上:&ldo;何事?&rdo; &ldo;回官家,今日……按例应是周才人侍寝。&rdo; 我心头一紧,竟忘了此事。正思忖如何回绝,殿外已通传:&ldo;周才人到‐‐&rdo; 话音未落,周鸢已步入殿中。一袭绯色罗裙,衣带轻曳,薄妆淡扫,步履间有幽香微散。她盈盈下拜:&ldo;臣妾恭请陛下万福。&rdo; 我看着殿下佳人,一时无言。宫人们皆已悄声退出,殿门被轻轻掩上。 &ldo;平身。&rdo;我抬手,心中纷乱如麻。女儿之身,如何能侍寝?若令她离去,传入朝臣耳中,恐又生选妃之议;若流言散至宫外,更不知会编派出何等荒唐传闻。起身还是安坐,此刻竟皆不妥。 &ldo;陛下可要饮些茶汤?&rdo;倒是周鸢先轻声开口。 我点了点头。她缓步近前,从茶笼中取出建盏,提壶注水,动作轻缓,拂去浮沫的片刻也似有意延长。殿内只闻细微水声。 &ldo;官家这幅牡丹图……可是新作?&rdo;她目光落在案上微露一角的宣纸。 &ldo;闲时随笔。&rdo;我语气淡然,心中却蓦然一动‐‐若她此时出言奉承,我倒可借题发挥,斥其虚言,顺势令其退下。于是抬眼看向她:&ldo;爱妃以为,朕画得如何?&rdo; 周鸢静立片刻,目光仍流连于画上,随后轻声道:&ldo;臣妾冒昧……可否请官家恩准,容妾在此作添笔数?&rdo; &ldo;朕允了。&rdo; 话音落下,却见她并未谢恩,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重新执起那支紫毫,在方才画就的墨兰旁,极轻极快地勾勒起来。不过寥寥数笔,一双相依相傍的鸳鸯便跃然纸上,羽翼鲜活,神态宛然,在这清冷的花鸟画轴上,平添了一段旖旎春情。 我望着那对鸳鸯,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谁与我终成眷属?这九重宫阙之内,真心能有几分,算计又有几何? &ldo;陛下?&rdo;周鸢的轻唤将我惊回。她不知何时已靠近,身上淡淡的兰麝香气飘来。&ldo;更深露重,还请陛下保重龙体,早些安歇吧。让妾…伺候您。&rdo;她声音渐低,最后几字几不可闻,眼波流转间,是宫中妃嫔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柔媚与期盼。 她伸手过来,纤纤玉指搭上我衣领的金丝盘扣。那温热的触感让我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我向后撤了半步。 &ldo;朕觉着,&rdo;我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ldo;朕与你,还未到…这一步。&rdo; 殿内烛火&ldo;噼啪&rdo;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她脸上光影微晃。她指尖停顿在半空,只一瞬,便极自然地收回去,抬手将一缕滑落的青丝轻轻拢到耳后,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眉眼弯弯,瞧不出半分不悦。 &ldo;是妾心急了。&rdo;她福了福身,&ldo;妾,都听陛下的。&rdo; 我点点头,不再看她,转身执起案上温着的钧窑茶壶,为自己斟了半盏。茶水微烫,白汽袅袅。我用指尖沿着光滑的杯口,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划着圈,直到听见她裙裾窸窣、退出殿外的声音,那口憋在胸口的闷气,才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出来。 躲得过今夜,又如何?这宫墙深深,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我是网中央的龙,也是网中挣扎的囚徒。一世还那样长。 这念头一起,便再难安坐。我像逃也似的,悄悄潜出寝殿,踏着冰凉的月色,向上官渡当值的偏殿跑去。 &ldo;笃…笃笃。&rdo;极轻的叩门声。 门扉拉开一线,上官渡警惕的目光扫出,看清是我,骤然一惊,急忙大开房门将我拽了进去,又迅速合拢。 &ldo;陛下!您这是…&rdo;他显然刚从值上下来,连侍卫的软甲都未卸,额角还带着夜巡的薄汗。&ldo;可是出了什么急事?&rdo; &ldo;莫慌,&rdo;我压下心头烦乱,低声道,&ldo;借朕一套你的常服。&rdo; 他愣了一瞬,却不问缘由,立刻转身,从靠墙的榆木柜底层翻出一套半新的玄色禁卫常服,双手递上。布料是普通的棉麻,带着皂角和阳光干净的味道,与龙袍上沉郁的龙涎香截然不同。 我走到屏风后褪下明黄的龙袍,换上这身利落的黑衣。铜镜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仿佛也卸下了千斤重担,变得轻快起来。我试着将手背到身后‐‐一个寻常禁卫的习惯姿势,看着铜镜中人竟有几分陌生,又有几分…自在。 &ldo;陛下,可需臣随行?&rdo;屏风外,上官渡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担忧。 &ldo;不必。&rdo;我掀帘而出,拍了拍他的肩,&ldo;今夜你什么都没看见,早些歇着。&rdo; 踏出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清润的气息。我走在御花园蜿蜒的石子小径上,月光将影子拉得细长。靴尖碰到一块松动的卵石,轻轻一踢,它便咕噜噜滚到一旁的草丛里去了。这路,是该让内务府修一修了,我想着,思绪却飘得更远。 穿过月洞门,远远望见观鱼亭中,一点朦胧的身影。走近些,是个穿着浅碧宫装的女子,正倚着栏杆,向池中抛撒鱼食。她极为专注,连我的脚步声都未察觉。我悄声匿在几步外的花荫下。 夜风送来她极低的呢喃,碎碎的,带着点苦恼:&ldo;…清蒸…刺多…红烧呢?费油…煎炸…火候难掌…炖汤…倒是鲜美,可哪儿弄小炉子去…&rdo; 我险些笑出声来,这深宫之中,竟有人对着一池锦鲤琢磨如何烹之入腹?不由又往前凑了半步,想听个真切。 她恰好在此刻喂完了最后一把鱼食,拍着手转身。 &ldo;啊‐‐!&rdo; 视线相对的瞬间,她瞳孔骤缩,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脚下被栏杆一绊,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 &ldo;小心!&rdo;我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回拽。许是情急力道失控,她非但没站稳,反而被我拉得直撞进怀里。我脚下一滑,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冰凉的青石地上,疼得眼前发黑,怀里还紧紧箍着个温软的人体。 混乱中,只闻得她急促的呼吸和散乱的发丝间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皂角清香。我缓了口气,手臂还被压着,无奈道:&ldo;姑娘,能否…先起身?&rdo; &ldo;奴婢该死!奴婢该死!&rdo;她如梦初醒,慌乱地撑着想爬起来,手忙脚乱间,她的发簪勾住了我的衣襟,扯得我头皮一紧。 待两人终于狼狈地分开站定,她才怯怯抬头。月光如水,清晰地照亮了她的面容‐‐眉眼清澈,颊边还沾着一点方才惊吓未褪的红晕。 淮虞?! 她怎会在此?又为何作宫女打扮。 &ldo;是你?&rdo;我们异口同声。 她眼中的惊诧慢慢转为更深的疑惑,目光下意识扫过我身上的黑衣。 &ldo;何人在此?!&rdo;远处传来侍卫的厉喝,伴随着迅速靠近的脚步声和灯笼晃动的光影。 糟糕!我暗叫不好。电光石火间,我来不及解释。在她再次惊呼之前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指了指假山方向,眼神示意她噤声。她瞪大了眼,却很快明白了处境,点了点头。 我拉着她,猫腰疾行,躲进一处嶙峋假山的狭窄缝隙里。逼仄,我们几乎紧靠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还有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分不清是谁的。外面,侍卫的脚步声杂沓,灯笼的光晕几次扫过我们藏身的洞口。 &ldo;仔细搜!&rdo; &ldo;回队长,这边没有。&rdo; &ldo;许是野猫罢,或是听错了?&rdo;侍卫的交谈声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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