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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辉郑重叩首,躬身退出时,背影在晨光里微微佝偻。 殿门合拢的瞬间,我一拳砸在案上。笔架震得乱颤,朱砂溅了一地。洪钱吓得跪倒:&ldo;陛下息怒!&rdo; &ldo;叫上官渡回来!&rdo; 上官渡去而复返,听罢亦是骇然。 殿内一时死寂。洪钱愁眉苦脸地立在一旁,我盯着案上那摊未干的朱砂,脑中急转‐‐若泄题者果在朝中,宫中必有眼线。派谁去查?谁又可信? &ldo;朕亲自去查。&rdo; &ldo;陛下三思!&rdo;两人异口同声。 上官渡急道:&ldo;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rdo; &ldo;朕的武艺,你难道不知?&rdo;我冷眼看他。 洪钱更是连连叩首:&ldo;陛下若离宫,朝臣奏事,奴才如何应对?&rdo; &ldo;就说朕抱恙,暂不接见。&rdo;我一字一句道,&ldo;明日早膳后宣太医,称病休朝两日。&rdo; 他们还想再劝,我抬手止住:&ldo;朕意已决。&rdo; 翌日晨,用完早膳,我佯作不适,让洪钱宣太医进殿。 待侍女尽数退下,我才敛去病容,坐回案前。太医跪在阶下,头几乎贴到地面。 &ldo;你看朕的脸色,&rdo;我缓缓开口,&ldo;像有病的么?&rdo; 太医战战兢兢抬眼,又慌忙垂下:&ldo;陛下气色红润,龙体康健……&rdo; &ldo;朕说朕病了,&rdo;我压低声音,&ldo;便是病了。&rdo; 那太医浑身一颤,叩首道:&ldo;微臣……微臣愚钝!&rdo; &ldo;朕感染风寒,需静养两日。&rdo;我语气平淡,&ldo;明白么?&rdo; &ldo;微臣明白,微臣明白!&rdo;他连连叩首,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我让他退至殿外候着,换上上官渡备好的禁卫服。临行前,对洪钱叮嘱:&ldo;盯紧太医。若有大臣求见,无关大事一概回绝。若遇急事,速报上官渡。&rdo; 洪钱点头,眼中满是忧色,一路目送我直至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上官渡送我至宫门。守门侍卫见是他,未多盘问便放行了。 &ldo;对了,&rdo;我伸手,&ldo;给朕些银两。若有要事,派死士传信。&rdo; 上官渡一脸无奈,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我掌心:&ldo;这个月俸禄才发呢,记得还。&rdo; 我看着银票上的数目‐‐三十两。&ldo;朕记得,禁卫统领好歹是正四品,怎么才这点俸禄?&rdo; &ldo;一两银子可买四斗米,或是三匹好布。&rdo;上官渡掰着手指,&ldo;三十两,足够在京城置个小宅子了。陛下可知,寻常百姓一月赚不到二两银子,八品县官年俸也不过三十两。&rdo; &ldo;那朕的国库……&rdo; &ldo;国库存银约五百万两。&rdo;他正色道,&ldo;每月要发百官俸禄、宫中用度、修缮殿宇、操办大典……各州府岁入税银统共四十余万两,要养活十六州百姓。&rdo; &ldo;一片金叶子值多少?&rdo;我忽然问,&ldo;若朕要买下京城青楼的花魁,需多少银两?&rdo; &ldo;五片金叶兑一两金,一两金兑十两银。一片金叶约值二两银。&rdo;他算着,忽然瞪大眼睛,&ldo;等等,陛下要买花魁?!&rdo;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ldo;小声些!朕只是好奇……罢了,银两朕收下了,还有要事在身。&rdo; 说罢转身便走,将他的惊呼抛在身后。 我在市集换了身寻常布衣,拿着银票去钱庄兑了十两碎银。路过京城有名的首饰铺&ldo;听雨阁&rdo;,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柜上陈列的珠翠大多俗艳。正欲离开,余光瞥见角落一支玉簪‐‐素白玉料,簪头雕成木槿花的模样,简简单单,却别有风致。 像她。 &ldo;这支簪子,我要了。&rdo;我指着玉簪。 不过一两银子。我将簪子小心揣入怀中,心底竟生出几分雀跃,脚步也轻快起来。 那个有她在的小院,此刻竟让我生出&ldo;归家&rdo;的错觉。 轻叩院门,里头传来警惕的声音:&ldo;谁?&rdo; 我轻笑:&ldo;是我。&rdo; 门开了。虞枫眠立在门内,看见我的瞬间,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在流转。晨光洒在她身上,素衣素裙,却比任何华服都动人。 我慌忙从怀中掏出玉簪,低下头不敢看她‐‐怕她看见我发烫的脸颊。 &ldo;回来路上瞧见的,觉得……很配姑娘,就买了。&rdo;话出口又觉唐突,补了一句,&ldo;若姑娘不喜欢,扔了也罢。&rdo;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然后,一只手轻轻接过了簪子。 我抬眼,看见她眼眶渐渐红了。泪珠无声滚落,划过白皙的脸颊。我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那滴泪。 指尖触到她肌肤的瞬间,心跳骤然失序。咚,咚,咚‐‐响得仿佛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四目相对时,她眼中漾着水光,那么柔,那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ldo;虞姑娘,&rdo;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哑,&ldo;为何哭呢?&rdo; &ldo;许是小女冒昧了……公子竟还记得我。&rdo; 虞枫眠这句话,像一粒火星落进心湖‐‐先是一蓬转瞬即逝的欢喜,紧接着,整颗心便沉进了冰窟窿里。她若知晓这身公子袍服下裹着的,原是女儿身…… 我收回为她拭泪的手,转身步入庭院。夜风穿过廊下,吹得人衣袂生寒。为何偏偏是她?是因那边关残阳如血,她一身红衣立在中间间,眼底却有洗净烽烟后的澄澈?还是因我说&ldo;我带你走&rdo;时,她轻轻颔首,睫毛上颤着未落的泪光? 小院寂寂。厨房外木桌上,两副碗筷并排摆着,菜还冒着微薄的热气。 两只碗。 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她是在等谁?我背对着她立在院中,月色把影子拉得细长伶仃,像另一道无声的质问。 &ldo;不过是回来取件旧物。&rdo;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白玉簪,此刻却刺得眼睛发酸。有什么资格过问呢?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ldo;公子&rdo;,一个坐在龙椅上动弹不得的皇帝。 阖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余温也散尽了。从怀中取出布袋,银锭落在桌上&ldo;咚&rdo;的一声闷响。 &ldo;寻旧物罢了。&rdo; 她转身进屋的片刻,风忽然紧了。再出来时,将钱袋轻轻放在我摊开的掌心。指尖相触的刹那,凉意直钻进血脉里‐‐她的手总是这样冷。 &ldo;这针脚细密,&rdo;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ldo;可是公子心上人所绣?&rdo; 我怔住了。母亲临终前熬着夜灯一针一线缝的吉祥纹,后来破了洞,又是她就着昏黄的烛火,细细补上一丛兰草。两个影子隔着时光叠在掌心的旧物上,竟分不清孰轻孰重。 &ldo;嗯。&rdo;喉咙发紧,&ldo;……多谢虞姑娘。&rdo; &ldo;那位姑娘,&rdo;她垂下眼帘,&ldo;真有福气。&rdo; &ldo;虞姑娘将来觅得良人,福气自然更胜。&rdo; 袖口忽然一沉。回头看去,是她纤细的手指勾住了那片天青色的衣料,指尖微微泛白。我以为是被枝桠挂住了,正待俯身去解‐‐ &ldo;公子,&rdo;她唤住我,朱唇轻启,吐字极慢,&ldo;从前竟未好好看过公子的眉眼。&rdo; 要走了么?也好。横竖留不住,不如让我再记一刻。 转身迎上她的目光。她靠得这样近,近得能看清她瞳仁里摇晃的、小小的我。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我的额心,顺着眉骨、鼻梁、唇线,一路蜿蜒而下,像在用触觉镌刻一幅只有她才知晓的画卷。 那温度凉得惊心。我想握住她的手,想用掌心焐热那截苍白的指尖,想像她方才那样,让指腹抚过她微颤的眼睫、瘦削的下颌‐‐可然后呢?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说&ldo;别走&rdo;?一个皇帝对烟花巷里捡来的孤女说&ldo;跟我回宫&rdo;? 荒唐。荒唐至极。 &ldo;公子究竟……该如何称呼?&rdo;她收回手,指尖还悬在半空。 &ldo;胡桉奇。&rdo;真名脱口而出的瞬间,竟有种自暴自弃的快意。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唇齿间含着这三个字,像含着一枚来不及化开的糖。我猛地后退一步,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撞出院门,不敢回头。 钱袋里的银子,一分未少。 客栈厢房里,我灌下第三壶&ldo;烧春&rdo;时,终于肯对自己承认‐‐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我的&ldo;照拂&rdo;。那些银两,那支玉簪,我所有小心翼翼捧出的心意,于她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鞠躬退场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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