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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瓣无声开合,字句散入晚风: &ldo;只愿君心……似我心。&rdo; 琴弦缕缕,轻诉低语,缠绵之音若春日溪流淙淙入耳。这般仙乐,当属抚琴的佳人。台上人心切,絮语绵绵,若再有竹笛相和,便真应了&ldo;琴瑟在御,岁月静好&rdo;的佳话。 我仿佛坠入了一个极长的梦。梦里,红衣女子在漫天飞雪中旋舞,身姿若惊鸿游龙。我也提着一柄剑,在她身侧舞着,剑气激起飞雪,天地间唯余那一抹红与无瑕的白,还有彼此交错的衣袂。 猛地睁开眼,仍有些恍惚。烛火在帷帐外摇曳,侧躺在榻上,看见一人正在眼前来回踱步,影子被烛光拉长,又缩短。 &ldo;别晃了。&rdo;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ldo;晃得朕头疼。&rdo; 那人闻声上前,烛光映亮了她的脸‐‐是菊月。 &ldo;皇上,快亥时了。&rdo;她声音平稳。 我这才彻底清醒,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身上已换了干净的寝衣。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一阵尖锐的疼袭来,我倒抽一口凉气。 &ldo;属下已飞鸽传书给上官大人。&rdo;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神色,才继续道,&ldo;皇上先前晕厥,属下恐圣体有损,便请上官大人备了马车来接。&rdo; 马车?我心下一愣,不过是几道鞭伤,何至于此?待要下榻,手臂却沉重如灌了铅,竟连抬起都做不到。 &ldo;朕……为何使不上力?&rdo;我试图凝聚气力,却只觉四肢百骸绵软不听使唤。 &ldo;属下用了麻沸散。&rdo;菊月垂首,声音不高,却清晰,&ldo;剂量稍重,约需三个时辰药力方退。&rdo; &ldo;那朕如何起身?&rdo;我抬眼盯住她,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属于帝王的愠怒,更混杂着此刻无能为力的憋闷。 &ldo;属下可抱圣上移驾。&rdo;她答得坦然,&ldo;三个时辰后,药效自会散去。&rdo; 我未再言语,只用目光锁着她。那目光里,三分是天子之威压下的不满,七分却是对这般窘境的无奈。约莫僵持了一刻钟,殿外传来脚步声。 &ldo;上官大人到了。&rdo;菊月开口,打破沉默。 她上前,俯身,手臂穿过我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地将我横抱起来。身体骤然悬空,这姿势……哪一朝天子曾如此狼狈?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ldo;皇上。&rdo;菊月的呼吸近在耳畔,声音里竟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ldo;怎地羞臊了?&rdo; 我闭上眼,只恨目光不能化为实质的刀刃。 马车候在院外,帘幕低垂。上官渡立在车辕旁,看着菊月抱着我走近,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促狭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ldo;臣,恭迎圣驾‐‐&rdo;他拖长了调子,躬身行礼,动作是标准了,可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看了一场好戏。 我被妥帖地安置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车厢内,动弹不得,只得用眼神表达&ldo;此事没完&rdo;的警告。上官渡却浑不在意,笑嘻嘻地放下车帘,亲自执鞭驾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车厢内药力未散,神思却清明了几分。方才的窘迫、菊月的胆大妄为、上官渡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一股念头悄然升起。 马车微微颠簸,我望着晃动的车顶,状似无意地开口:&ldo;朕瞧着御花园的景致,年年岁岁相似,有些腻了。上官爱卿。&rdo; &ldo;臣在。&rdo;帘外传来应答。 &ldo;翻修御花园一事,朕思来想去,交予你全权督办最为妥当。务必……别出心裁些。&rdo;我慢悠悠地说道。 车外静默了一瞬。 随即,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角,露出上官渡半张写满愕然与愁苦的脸。月光下,他那张俊脸皱成一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哀叹,默默缩了回去。 我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这一笑,牵动背后伤口,疼得我龇牙,可心底那股久违的、属于少年时的畅快,却随着这疼痛一同复苏。仿佛此刻不是受制于人的帝王,仍是那个能与挚友肆意玩笑的五皇子。 笑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ldo;快到皇城门了,皇上。&rdo;上官渡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点正经的提醒。 笑声戛然而止。我敛了神色,侧耳倾听外间的动静。菊月不知何时已挪到车厢角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似在整理什么。我心中好奇,奈何脖颈僵硬,无法转头去看。 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下。 &ldo;哟,这不是上官大人吗?这深更半夜的,怎亲自驾车?&rdo;守城将领的声音带着例行公事的探究。 &ldo;咳,&rdo;上官渡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混不吝,&ldo;还不是咱们皇上?年轻气盛,听闻城南新来了位色艺双绝的娘子,定要臣去请来……品鉴一番曲艺。&rdo;他说得煞有介事,末了还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辛,&ldo;皇上嘛,年轻,理解,理解。&rdo; 我在车内听得眉心直跳。好个上官渡,编排起朕来倒是信手拈来! 那守将似乎噎了一下,随即道:&ldo;规矩如此,进了皇城,车内还需查验一番,还请大人行个方便。&rdo; 脚步声靠近,似是有人要掀帘。 就在这时,靠近守将那一侧的车窗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一角。一张未曾见过的、妆容精致的侧脸露了出来,鬓边一朵绢花颤巍巍的。紧接着,一道娇媚入骨、酥软甜腻的女声飘了出来: &ldo;军爷~&rdo;尾音拖得长长,带着钩子似的,&ldo;皇上……皇上心急着呢。奴家这衣衫不整的,恐污了军爷的眼。待奴家侍奉完皇上,改日再……专程谢过军爷通融之恩,可好?&rdo; 那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连我听着都觉耳根一热,更别提帘外之人。果然,守将沉默片刻,干咳两声:&ldo;既是皇上要的……那便速速通行吧。末将告退。&rdo; 脚步声远去,马车再次缓缓启动。 我躺在软垫上,心中五味杂陈。经此一遭,明日宫里宫外,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什么&ldo;少年天子夜半私会佳人&rdo;,什么&ldo;帝王风流强召民女入宫&rdo;……怕是跑不掉了。菊月这丫头,平日冷若冰霜,演起戏来倒是个高手。 马车一路无阻,直入宫禁深处,停在我的寝殿侧近。此处僻静,当值宫人早已被屏退,只剩洪钱一人提着灯笼,在殿门处焦急张望。 菊月再次抱起我,足尖一点,身若飞燕,轻飘飘地越过殿墙,无声落在内院。洪钱闻声转身,灯笼的光照过来,正正打在我被一个陌生&ldo;女子&rdo;横抱着的场景上。 洪钱那张素来沉稳的脸,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手中的灯笼都晃了三晃。 我被安置在寝殿的软榻上,依旧动弹不得,只能用目光扫过榻边三人‐‐憋笑的上官渡,神色恢复清冷的菊月,以及尚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洪钱。 &ldo;皇上……您、您这是……&rdo;洪钱先开了口,声音都有些飘忽,目光在我和菊月身上来回逡巡,满是困惑。 &ldo;路上&lso;英雄救美&rso;,挨了三鞭子。&rdo;上官渡收了笑,语气沉了几分,替我答道。 &ldo;用了麻沸散,约莫还需两个半时辰方能行动。&rdo;菊月一边言简意赅地补充,一边拉过锦被,仔细将我裹好,动作轻柔,与方才城门口的媚态判若两人。 &ldo;哪个不长眼的狂徒?!&rdo;洪钱闻言,脸上困惑瞬间被怒意取代,声音都拔高了,&ldo;竟敢伤及龙体!奴才这就……&rdo; &ldo;洪钱。&rdo;我出声打断他,声音因疲倦而低哑,&ldo;此事容后再说。眼下有更要紧的‐‐春闱在即,舞弊风声却愈演愈烈,需得先行处置。&rdo; 我略一停顿,目光转向已除去易容、静静侍立的菊月:&ldo;洪钱,此女日后便留在朕身边,充任贴身侍女。&rdo; &ldo;奴才遵旨。&rdo;洪钱压下怒气,躬身应道。 &ldo;朕乏了,都退下吧。&rdo;我闭上眼,麻药的余力混着倦意上涌,&ldo;趁药效还在,朕……再歇片刻。&rdo; 三人无声退去,殿内恢复宁静。我沉入黑暗,那红衣女子的身影却又翩然而至。 依旧是漫天飞雪,她却不再起舞,只是静静地坐到我身侧。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传来模糊的暖意。我们似乎在说话,说了很多很多,可当我试图去回想那些话语时,却只剩一片空茫的雪白。 不知何时,我猛地惊醒,心口犹存一丝未散的惊悸,仿佛在梦中遗落了极其重要的东西。睁眼,是龙榻顶上熟悉的龙凤呈祥刺绣,在昏暗的宫灯映照下,纹路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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