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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时,我才发现,昨夜被我盛怒之下砍倒的青铜烛台已然不见踪影,原地换上了一座崭新的、式样相近的。那件染血的玄色皇袍,也被收走了,想必是菊月处理了。 想到袍背上那片刺眼的猩红,我心中烦闷更甚。 &ldo;传旨,&rdo;我走到殿门口,对候在外面的宫人道,&ldo;即日起,朕日常所着常服,除朝会礼服外,一律改为玄黑色。衣料、纹饰规制不变。&rdo;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唯有朝服,那些古板的老臣说什么也不同意更改,争执了半晌,我也只能作罢。 玄黑便玄黑吧。至少,血染在上面,不会那么触目惊心。 就像很多事,藏在深色的底子里,便不那么容易被看穿。 今日是会试之期,我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想望,欲亲往礼部贡院一观。奈何贡院远在宫墙之外,我端坐于这九重深阙,终是难以踏出半步。 御花园的亭中,我独坐良久,手中那卷《资治通鉴》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目光落在大皇兄朱笔批注的那行字上‐‐&ldo;腹心未平,难以图远。&rdo;其下被用力划了一横。旁边还有他另一行小字:&ldo;心患未明,难行事。&rdo;我怔怔望着,仿佛成了亭边一块石、一截木,动弹不得。 &ldo;皇上,御膳房新制的鲜花饼,您尝一尝罢。&rdo;菊月轻步上前,将玉碟呈至案头。我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酥皮落屑,花香清甜,滋味与往日并无二致。只是从前,皇兄总会先将碟子推到我面前。我蹙紧眉头,将整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咀嚼。都说细嚼能品百味,可此刻我的心间,却只余一片清苦。 待盘中空空,我侧过身,以袖缘极快地拭过眼角。再回身时,面上已静如止水。 上官渡应召而来,伏地高呼万岁。我令菊月屏退左右,待亭中只剩我二人,方开口道:&ldo;朕知禁卫须在贡院巡视。将朕一并带去。&rdo;上官渡似早有所料,并未多问,只躬身道:&ldo;臣遵旨。&rdo; 我于是摆出那副贪恋美色的荒唐模样,一把将菊月打横抱起,径自走向寝殿。洪钱心领神会,将殿内宫人尽数遣出。我换上禁卫服饰,压低帽檐;洪钱已如石狮般守在殿门外,菊月默坐榻边,而露月早已换上了我的常服。 随上官渡踏出殿门时,洪钱高声唱道:&ldo;皇上正与佳人歇息,任何人不得搅扰圣兴!&rdo;殿内适时传来菊月婉转暧昧的低语。我指尖轻抚腰间玉佩,眼中俱是悲凉,心头满溢苦涩。 一路通行无阻。我与上官渡策马向贡院而去。身下骏马&ldo;禾螭&rdo;久困宫苑,一出皇城便有些雀跃,我轻拍其颈,它才渐渐安稳。路过那处小院时,我不自觉挺直了背脊‐‐只想看看她是否还在。院中寂寂,杳无人迹。她果然已离开了。走了也好。 贡院门前肃立八名禁卫,院内更有数十人往复巡查,另有京都府衙官兵协防。我混入巡视队列中,见号舍连绵,上万学子于此间奋笔疾书。此试需历时三日两夜,考生皆自备干粮薄褥,夜宿于此。我缓步巡过几排号舍,未敢久留。正欲离去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身影‐‐户部侍郎家的公子。 我终究出了贡院,与上官渡并辔而回。他几番欲言又止。我心绪纷乱如麻,他却始终沉默,只静静护驾在侧。 回到寝殿时,步履竟有些虚浮。洪钱看在眼里,悄然随在身后。菊月与露月已在殿内跪候。 &ldo;待会试结束,仔细盯着那些考官。&rdo;上官渡与露月领命退下。 我静坐批阅奏章,菊月与洪钱侍立在侧。直至洪钱低声提醒:&ldo;皇上,该用晚膳了。&rdo;我方恍然回神,原来天色已沉。 宫人鱼贯而入,珍馐美馔罗列满案,不下百道。&ldo;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rdo;我低声吟道。菊月闻声抬眸,眼中忧色分明。我重揉眉心,摆手示以无碍,只默然举箸。 直至腹中饱胀,案上仍剩许多。我望向洪钱:&ldo;日后朕的膳食,不必如此奢费。&rdo;洪钱微露诧色,仍恭顺应下。他大概未曾想到,并非因国库空虚或灾年艰难,我只是……不愿再见这满桌浮华。 撑得实在难受,便假意往御花园散步消食。若知周鸢也在园中,我定不会前去。平日我鲜少在此时游园,此番实是意外。 步入园中,却见阶前新植了几丛虞美人。我蓦然驻足,再移不开目光‐‐那嫣红灼灼,恰似她唇上胭脂,又似她裙裾翩跹。往事倏然翻涌,她的一颦一笑,恍在眼前。 忽有筝音随风袅袅传来,曲调熟悉得令我心头一颤‐‐是《渔女曲》。脚步不由自主要寻声而去。我挥手止住随从,只带洪钱与菊月悄然走近。愈近,心潮愈汹,踏上亭阶时,竟有些恍惚。 眼中雾气氤氲,伸手便触向那如瀑青丝。指尖传来的触感惊醒了迷梦‐‐那不是她。 &ldo;臣妾恭迎皇上。&rdo;周鸢起身敛衽,姿态恭谨。我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 亭外多少眼睛瞧着,我不能失态。于是含笑将她扶起,并肩坐下:&ldo;这几日冷落爱妃了。继续弹罢,朕听着。&rdo;语气温和,连自己都觉无可挑剔。 周鸢眼波微动,依言坐回筝前,侧首轻问:&ldo;皇上想听什么曲子?&rdo; &ldo;爱妃随心便好。凡卿所奏,朕皆觉清耳。&rdo;答得滴水不漏,心中竟掠过一丝自嘲。她垂眸迟疑片刻,素手轻扬,依旧是一曲《渔女》。 曲终,我抚掌称赞:&ldo;爱妃琴艺精妙,朕心甚悦。&rdo;‐‐只是比起虞枫眠,终究少了三分灵气。周鸢侧首赧然道:&ldo;谢皇上夸奖。&rdo; 我起身吩咐洪钱:&ldo;去内务府选一架上好的筝,送至鸢婕妤宫中。&rdo;言罢步下亭阶。身后传来她谢恩之声,清朗悦耳。赐筝,晋位,此番应对,大抵也算周全。 坐上龙辇,帘帷垂落。菊月的声音极轻地飘入耳中:&ldo;皇上对虞姑娘,用情至深。&rdo; 我嘴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ldo;何来情?&rdo; 说罢倚向辇壁,以手支额,阖上了眼。 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 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殿内烛火通明,青玉砖上却铺满了雪浪般的卷纸。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工整誊写的诗句,眼底渐凝寒霜。终于,我将手中卷纸重重掷于殿中,纸页如受惊白鸟般散落一地。 &ldo;朕竟不知,&rdo;声音冷得像淬了冰,&ldo;山川湖海之景,能写出这般&lso;意境&rso;。&rdo; 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菊月悄然上前,温凉的指腹轻揉着我的额际。上官渡捡起那张卷纸,才念了四句,话音便颤了起来:&ldo;这、这可是会试取中的卷子?&rdo; 我沉着脸颔首。洪钱凑近细看,面色瞬间褪尽血色。 覆灭万千山海河,事事岁风散天涯。 岸边樵撑竹影杆,潺潺星河隐夜色。 佳人轻解霓裳衣,夜夜笙歌入帝心。 美景山河妃子笑,日日承欢不早朝。 &ldo;好一个&lso;覆灭山河&rso;……好一个&lso;夜夜笙歌&rso;、&lso;不早朝&rso;!&rdo;我霍然起身,将那纸页重新抓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ldo;朕的后宫,如今唯周鸢一人。在这位才子笔下,朕倒成了这般昏聩之君?&rdo; 上官渡仓皇跪地:&ldo;臣即刻去礼部查明,此等狂悖之言究竟出自何人手笔!&rdo; &ldo;暗查。&rdo;我将卷纸掷还给他,&ldo;勿打草惊蛇。朕……要亲自会会此人。&rdo; 余怒未消,却不得不强捺心绪,重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册之中。往后翻阅,满纸皆是阿谀逢迎之词,越看越觉心头烦恶,字迹都模糊成了晃动的黑影。 &ldo;洪钱,&rdo;我揉着酸涩的眼角,&ldo;传礼部尚书欧阳辉即刻进宫。将那万余份会试原卷,一并带来。&rdo; &ldo;奴才遵旨。&rdo; 洪钱匆匆离去,殿内复归寂静,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欧阳辉府中,茶香袅袅。刚刚忙完科考诸事,他正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ldo;大人,宫里来人了。&rdo; 管家通传的声音让他心头一凛。待见到洪钱那张喜怒难辨的脸,欧阳辉连忙堆起笑容:&ldo;洪公公亲临,不知有何要事?&rdo; &ldo;皇上有口谕:请欧阳大人即刻进宫面圣。另,会试所有答卷,需原封不动送入宫中。&rdo;洪钱语调平直,目光却不容置疑。府门外,禁卫肃立的身影在暮色中格外森然。 欧阳辉心头剧震,不敢多问,匆匆换上朝服,随洪钱直奔礼部。整整两马车的卷帙被连夜送入宫闱。他望着那浩荡车马,掌心渗出冷汗‐‐五日后便是放榜之期,皇上此刻调阅所有原卷,究竟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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