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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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望去，殿内烛火摇曳，将墙上那柄旧木剑的影子拉得斜长。光影恍惚间，竟勾出了陈年旧事‐‐　　殿上之人龙颜含威，我与三皇兄跪在冰冷金砖上，不敢抬头。不远处，大皇姐被禁卫以刀架颈，泪痕满面。父皇说了什么，早已模糊，只记得三皇兄在殿外雪中跪了一整日；皇姐的泪水无声坠落；四皇兄被罚入寺庙抄经；大皇兄禁足东宫；母妃抱着我跪在漫天风雪里，额角被掷来的砚台砸破，鲜血滴在雪上，绽开刺目的红……我冻得失去了知觉，坠入无边黑暗。　　睁开眼时，衣袖已被泪水浸透。殿内烛心轻跳，火光朦胧。所谓自由，原来这般奢侈难求。　　撑起身，鼻尖忽又嗅到那缕熟悉的幽香。转首便见内室门边，菊月只着素白里衣，扶着门框静静望我。我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仍是透骨冰凉。　　&ldo;何时醒的？怎只穿这些？醒了为何不唤朕？虽是暑日……&rdo;她的指尖轻轻按上我的唇，止住了我的话。我不再言语，只将她横抱起来，放回榻上，用锦被将她严严裹住。　　她的手从被中探出，拉住我的衣袖：&ldo;皇上……可愿一同安歇？&rdo;　　这话听着有些异样，我正欲婉拒，她却轻声道：&ldo;我与皇上……又不是未曾同榻而眠过。&rdo;　　看着她沉静的眼眸，我终是让步：&ldo;罢了。&rdo;　　褪下龙袍挂好，解衣时手指仍有些发颤‐‐这酒意，竟缠绵至此。菊月往里挪了挪身子。我另取了一床薄衾，在她身侧躺下。　　&ldo;朕饮了酒，身上有酒气，便不与菊月同衾了。&rdo;我望着帐顶，轻声说道，&ldo;不知菊月心上人若知晓朕与你同榻……会作何想。御医说你身中寒毒……&rdo;　　话未说完，身侧衾被一动，一丝凉意渗入。菊月竟钻进了我的被中。暑夜本闷热难眠，她身上幽幽的寒气却令人舒爽，那缕熟悉的幽香，更让我心安。　　&ldo;日后……莫要不告而别。&rdo;我侧过脸，低声道，&ldo;朕……着实担心。&rdo;　　她没有应声，只是又靠近了些，冰凉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就在我意识逐渐朦胧，将入梦乡之际，她贴近我耳畔，极轻地应了一声：　　&ldo;嗯。&rdo;　　　　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漫无目的地朝前走，每一步都沉重异常‐‐为何会这样？　　眼前忽然亮起刺目的光，逼得我闭上眼。缓了许久，才勉强睁开。　　却发现自己正死死扣住宫墙上的瓦片，整个人悬在墙头。我怔住，低头看见脚下竟踩着上官渡的肩膀‐‐那时的他比现在年轻许多，脚下还垫着一只木凳。他的声音因用力而发颤：&ldo;五、五皇子……看见什么了吗？&rdo;　　我有些茫然，只觉得这场景在记忆深处隐隐浮现。　　记忆中的我抬眼望向宫墙外‐‐只有来来往往的宫人，再无其他。&ldo;不行，我要爬上去。&rdo;那时的我嘟囔着，手指用力扣紧瓦片，笨拙地翻上了墙头。应当没人发现吧，我心里这样想着。低头对墙下的上官渡说：&ldo;没什么好看的，也没好玩的，只有宫人走来走去。&rdo;　　他似乎长舒一口气：&ldo;那快些下来吧，待会儿娘娘该责罚小的了。&rdo;　　记忆里的我却不想这么快下去，摇着头，又望向宫道上来往的人群，与他僵持不下。　　&ldo;本太子抓到只偷偷摸摸的小猫。&rdo;一道含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是大皇兄。他背着手，眯眼瞧着我。三皇兄在他身旁笑得前仰后合，四皇兄已走到墙下，一边笑一边朝我伸出双手：&ldo;跳下来，我接着你。&rdo;我趴在墙头，&ldo;哇&rdo;一声大哭起来。皇姐忍着笑，吩咐宫人搬来木梯。我又望向宫墙外‐‐母妃坐在轿辇上，轻摇团扇，唇角掩不住的笑意，正望着趴在墙头的我。　　许是那日的微风拂得恰好，让原本炎热的夏日，宛如秋凉徐来。朝阳依旧如常升起，暮月恒久挂在远处的山巅。心中安宁如昔，只愿你我身康体健，而他们‐‐也永远站在我不远处，笑容温暖，声音温和地唤着我的名字。　　颈间传来冰丝缠绕般的凉意。　　我睁开眼。　　梦……真是好东西。　　微微侧首，看见菊月的指尖正轻轻划过我的脖颈，凉意透肤。　　&ldo;菊月是想将朕的血也凝成冰么？&rdo;我低声问。　　她的指尖太冷，冷得我心律都有些乱了‐‐许是因为这寒意，许是因为……这张假面下依稀相似的轮廓。　　&ldo;洪公公已候了许久了。&rdo;她收回手。　　我起身，为她掖好被角，自行洗漱更衣。待一切妥当，回头看向榻上仍背对着我的人：&ldo;等朕忙完，你须将此次外出游历之事，细细说与朕听。&rdo;　　她没有回应，也未转身。　　我负手离开。　　殿内，洪钱正来回踱步，一见我便扑通跪下。我忙扶他：&ldo;何事如此慌张？&rdo;　　他哭丧着脸，不顾我的搀扶又伏下身：&ldo;奴才罪该万死！皇上吩咐跟着的那名户衙役，昨日去探消息后便失了踪影。原以为他去喝花酒，便在他院里等，可至今未归……&rdo;　　我听完，心头一紧：&ldo;寻不到人？&rdo;　　洪钱重重磕下头去。我下意识伸手护在他额前‐‐咚一声闷响，手骨震得发麻。　　洪钱察觉触感不对，抬头愣住，看见我挡在前面的手，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将手收回身后，用另一只手扶他起来：&ldo;去城门问问守军，可曾见他出城。&rdo;　　洪钱这才回神，慌忙要喊太医。我摇头按下他：&ldo;朕无碍，你速去城门。&rdo;　　掌心已微微肿起。洪钱的脑袋……真是硬如铁锤。　　小伤无妨，正事要紧。　　&ldo;正月。&rdo;我唤道。　　一道身影自殿梁翩然落下，单膝点地，瓦片簌簌坠下‐‐被他袖风一卷，尽数收回袖中。　　正月仰起脸，一副&ldo;属下这出场可还漂亮&rdo;的神气。　　我揉揉眉心：&ldo;记得补好殿顶的缺口。&rdo;　　他脸上顿时掠过失落。　　&ldo;……朕觉得，正月近来愈发英挺了。&rdo;我补上一句。　　他眼睛一亮，几乎要开始滔滔不绝那些&ldo;江湖风流韵事&rdo;。我及时将话头拉回：&ldo;先前春闱舞弊案册上的人，这几日可有离京的？&rdo;　　正月略作思索：&ldo;回皇上，确有一人三日前携家眷出城。&rdo;　　&ldo;是谁？&rdo;　　&ldo;左佥都御史，董司。&rdo;　　又是他。董婕之父。　　&ldo;派人跟着了么？&rdo;　　&ldo;荷月已扮作侍女混入其家仆中。今日……应是信鸽回报之期。&rdo;　　我点点头：&ldo;那便等消息罢。&rdo;　　正月领命，身影自窗口轻悄消失。　　批完奏折，我起身走到殿外。烈日当空，伸出手，光落在掌心，温暖却灼人。天际不知何时聚起浓云，转瞬之间，淅淅沥沥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雨滴打在手上，触感杂乱微凉，又顺着指缝滑落，匆匆来，匆匆去。　　身后幽香渐近，一件纯白披风轻轻覆上肩头‐‐盖住了底下玄黑的龙袍。我转身，菊月正低头为我系带。她只穿着一身素白里衣，赤足站在冰凉的地面上。　　指尖几乎要触上那张相似却不同的脸，却被她肌肤传来的寒意惊醒。　　&ldo;勿染风寒，菊月。&rdo;　　她沉默着，任由我将她带回榻边。她却自顾自穿上鞋袜，然后抬眼看我：&ldo;游历在外时，见民间学子常以曲词为诗引。听闻宫中藏书阁……收尽天下典籍。&rdo;　　不必说完，我已明白。　　&ldo;朕同你去。你先更衣，朕在案前再看会儿折子。&rdo;　　我没有回到案前，只是站在那柄旧木剑前出神。魂似离壳，游于天地，坠入无底之渊。　　更衣妥当的菊月，也学着我的样子，将手伸向檐外雨幕。我将另一件披风为她披上，裹得严严实实。　　屏退随从，取了两把油纸伞。递一把给她时，她刚接过，手却忽地一软‐‐伞跌落在地，雨水顷刻浸透了纸面。　　浸透的伞，遮不了雨了。　　我撑起手中这一把。　　&ldo;无妨，一同走吧。&rdo;　　伞下，两人并肩行在宫道。雨越下越大，不觉间越靠越近。我将伞悄悄倾向她那一侧。　　幸好藏书阁离寝殿不远。　　幸好大雨滂沱，宫道空空，无人瞧见。　　　　不远处的洪钱一眼就瞧见了我们。他手里攥着伞，急急忙忙冒着雨快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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