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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钱勉强缓过气,以手撑地,挣扎着支起身,将銮驾一侧的窗推开。清风携着雨气涌入,车内浊滞稍散,几人方深深吸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濯缨:洗涤衣物的雅称,也指超脱世俗,操守高洁 哕:yue拟声词 &ldo;去取熏香,顺便将朕的常服一并拿来。&rdo;我神色痛苦地对洪钱道。洪钱见我面色,连忙起身欲去,却被上官渡伸手拦住。 上官渡神色肃然,朝我一揖:&ldo;皇上万万不可。待至行宫再换不迟。&rdo; 我眉头皱得比山高:&ldo;朕偏不。再穿下去,朕怕是要被熏晕了。&rdo; 上官渡只对洪钱吩咐:&ldo;洪公公去取熏香便可。若皇上降罪,自有臣一力承担。&rdo; 洪钱望向我,我连连摇头,示意他莫听上官渡这番&ldo;鬼话&rdo;。上官渡见状,走近几步,低声开口,语带激将:&ldo;皇上,此不过五感之一,略受小苦。难不成……连这点煎熬都忍耐不得么?&rdo; 我本就经不得激,闻言即刻站起,对洪钱扬声道:&ldo;洪钱,去取熏香!区区不适,朕有何受不住!&rdo; 实则心里恨不得紧挨熏香而坐,遂命洪钱特设一道围帘,将香炉置于帘内,任那清芬丝丝缕缕透来。&ldo;行至何处了?&rdo;我将目光从奏折移向窗外,葱茏树影倒映入銮驾,光影摇曳,令人微微恍惚。&ldo;回皇上,方出京城不足十里。&rdo;洪钱奉上一盏新茶。我接过浅啜,眯了眯眼‐‐确是好茶。 &ldo;皇上,该用膳了。是否停下稍作休整?&rdo;洪钱垂手问道。指尖沿杯口轻缓打转,我道:&ldo;停下罢。朕也想下去走走。&rdo; 既离京城,谁还管我穿不穿朝服?换上一袭玄黑龙袍,只觉浑身舒泰,面上笑意再藏不住。洪钱将易容的假面收入銮驾内层‐‐原是不想戴的,然心底总有一丝不安悬着,思量片刻,终究覆在面上。隐于假面之后的神色喜怒难辨,倒也……恰合我意。 见上官渡目光在我身上龙袍来回扫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颇有意思。经过他身侧时,我特意停下,语重心长般拍了拍他的肩:&ldo;爱卿真乃国之栋梁。&rdo; 上官渡低头拱手:&ldo;臣谢皇上赞誉,此乃分内之事。&rdo;顿了顿,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量低语:&ldo;下次……微臣必不会让皇上&lso;偷溜&rso;出宫了。&rdo; 我脸上的笑意霎时垮了下来:&ldo;不成。朕待会儿便回銮驾换回来。&rdo; 一路且行且停,偶尔与上官、洪钱说笑打趣,不过两日光景,避暑行宫已在眼前。 只是心中仍存一丝不解:先帝从未带任何皇室子弟来过此地。这避暑行宫究竟有何不同?父皇当年,又是为何不愿携眷同游? 我执笔批阅奏章,思绪却飘远了。瞥见一旁静静研墨的洪钱,沉吟片刻,开口道:&ldo;后夜要与文武大臣设宴,每日朝政依旧如常。朕实在看不出,这行宫与京城皇宫有何分别。&rdo;搁下笔,以手支颐望向他。 洪钱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放下墨锭,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ldo;避暑行宫自前朝谆禹帝始建,至末代武谦帝方告竣工,历时五十七载。工匠心血无数,耗银逾百万两。园中奇珍罗列,将天下盛景微缩于此‐‐方寸之间,似历山川湖海。其间……亦流传着不少才子佳人的轶事。&rdo; 这番话倒勾起了我的兴致,侧首问道:&ldo;洪钱既如此熟悉,不妨带朕去亲眼瞧瞧?&rdo; &ldo;皇上欲往,臣自当引路。&rdo;洪钱思忖片刻,点头应下。 我取过案上假面重新覆好。洪钱略带疑惑:&ldo;皇上在行宫内,为何仍戴此物?&rdo; 我轻笑,指尖拂过冰凉的面具:&ldo;行宫不比禁苑,人员繁杂。戴着它,朕心里踏实些。&rdo; 洪钱恍然,奉承道:&ldo;皇上深谋远虑,臣自愧弗如。&rdo; 我大笑,负手迈出殿门:&ldo;不必溜须拍马。且带朕好好看看,这&lso;万千江山&rso;究竟是何光景。&rdo; 一路行去,道旁宫人侍卫跪伏一片,与宫中无异,到底有些乏味。 &ldo;皇上,前方便是芙蕖池了。&rdo;洪钱示意。外观看来,与宫内御花园颇有几分相似,或许内藏玄机?我踏上蜿蜒石子小径,欲探究竟。 &ldo;此处与御花园有何不同?&rdo;假面之下,我满面困惑。除池心有一小亭需舟楫可达,余者似乎并无二致。 &ldo;皇上可曾听过前朝流传的&lso;芙蕖仙&rso;之说?&rdo;洪钱指向远处亭旁一片菡萏。依稀有些印象,却记不真切了。洪钱见我神色,便道:&ldo;皇上不妨乘舟至池心亭中小憩,容臣慢慢道来。&rdo;说罢已执起船桨。我颔首,踏上那仅容二人的小舟。 负手立于船头,眼下这番情境倒颇合心意。阖上眼,感受脚下舟身随波轻晃‐‐若是一个不慎,怕是会跌落池中。唇角不由浮起一丝浅笑。或许,我正是在享受这片刻的、摇摇欲坠的安宁。 洪钱撑篙离岸,声调悠长,恍若市井坊间的说书先生,将那段前朝缥缈轶事娓娓道来: 话说前朝末代君主武谦帝,一夜与宠妃同榻而眠,忽入奇梦。但见穹庐昏晦,却有道道鎏金异光破云而出,流照天地。帝惊醒,汗透重衣,心中惊悸难平,当即夤夜传召钦天监正忘川上人占卜天象。上人观星推演后,俯首禀报:异兆之源,非在紫宸,而在京外那座尚未竣工的避暑行宫。 其时行宫土木犹新,然武帝为这梦魇所困,竟至茶饭不思,坐卧难安。他等不及宫阙完全落成,未过几日,便亲率一队精锐禁卫,快马加鞭,奔赴那远郊之地。 武帝在行宫之中枯守七日七夜,未见丝毫金光异象,遂疑心忘川上人装神弄鬼,欺君罔上。盛怒之下,竟遣禁卫星夜驰归京城,将上人强行&ldo;请&rdo;至行宫。那忘川上人却似早有所料,任凭武帝如何厉声诘问,始终垂目缄口,不发一言。帝王之威遭此轻慢,武帝勃然大怒,天下岂有如此蔑视君上之人?当即下旨,将上人囚于芙蕖池中央的孤亭之内。 然上人面不改色,视死生如无物。武帝见此,怒火愈炽,终以&ldo;欺君大罪&rdo;之名,下令于亭前池畔斩首示众。奇事便发生在此刻‐‐上人颈间热血飞溅,滴入池水,顷刻间,满池沉寂的菡萏仿佛被唤醒,莲瓣竟层层颤动,于众目睽睽之下,倏然绽放! 武帝大惊,急命左右掌灯。刹那间,无数宫灯将池面映照如昼。但见淤泥浊水之中,唯那新绽的芙蕖亭亭玉立,洁白无瑕,清光潋滟,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姝。而最大一片田田莲叶之上,竟侧卧一位女子。 她云鬟委水,青丝如瀑散开,在粼粼波光中晕染成墨;周身未着寸缕,仅以一袭薄如蝉翼、莹若月华的冰蚕素纱虚掩玉体。纱随水波微漾,勾勒出起伏惊心的轮廓,一段纤秾合度的玉腿斜斜探出,于朦胧中泄出无尽春光。她似被光华与喧嚣惊扰,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初醒时犹带氤氲雾气,似秋水寒潭,清冽见底;眼波流转间,却倏然漾开难以言喻的媚意,如丝如缕,勾魂摄魄。她以手慵懒支颐,就着莲叶缓缓坐起,身上素纱随之滑落肩头,露出大片欺霜赛雪的脊背,在灯月交辉下,泛着羊脂白玉般温润细腻的光泽。岸上众人呼吸一滞,目光如被磁石吸引,再也无法挪开半分。 恰在此时,原本晦暗的夜空,那道梦中金光竟真的破云而降,不偏不倚,如一束来自九霄的聚光灯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金光里的她,通体仿佛透明,圣洁与妖冶诡异地融为一体。她漫不经心地提起滑落的轻纱,微微侧首,眼波向着岸边,尤其是那位身着龙袍、已然呆立的帝王,盈盈一扫。 回眸一笑,百媚俱生。 那一刹,池畔百花失色,明月敛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惊心动魄的美。所有目睹之人,无论是帝王、禁卫还是宫人,尽皆神魂颠倒,忘却了身份,忘却了生死,忘却了尘世一切。那岸上的武谦帝,更是如遭雷击,痴痴凝望,眼中再无江山社稷,唯有那莲叶上的幻影。他竟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一步,仿佛想施展轻功,飞渡清波,将那非真非幻的绝代佳人紧紧拥入怀中,从此占为己有,再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菡萏:未开的荷花 芙蕖:盛开的荷花 洪钱的话音戛然而止。我正听得入神,不由疑惑:&ldo;怎不说了?&rdo;回首望去,他手中船桨已停,目光怔怔望着前方。&ldo;皇上,池心亭到了。&rdo;我这才转头细看‐‐远观时不觉得,近处方觉这亭轩阔异常,竟有寻常御花园亭榭三倍之大,内里陈设俨然,便是作一处卧房也绰绰有余。洪钱搁下船桨,携了麻绳跃上石台,将小舟系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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