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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刺目的亮,而是柔和的、仿佛月华沉淀其中般的莹莹润泽。光线流过山峦的脊线,顺着水波的纹路迤逦而下,那几缕青痕,此刻看去,真如暮霭笼罩远山,幽静而深邃。整块玉仿佛有了呼吸,有了温度,静静卧在我沾满珍珠粉的掌心,温润、通透,光华内蕴。 我怔住了,连呼吸都屏住。唐诗词不知何时已跪伏在地,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ldo;成了……陛下,这玉……宝光已生,灵韵内藏,是大成了!&rdo;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缓缓转动着它。每一个角度,光泽都流淌变幻,山岚水气,宛若活了过来。指尖传来的,不再是石质的冰凉,而是一种贴肤的、沉稳的温暖。 是了,就是如此。 &ldo;洪钱,&rdo;我开口,才发现声音有些低哑,&ldo;打水来,朕要净手。&rdo; 用清水和皂荚,将手上每一丝玉粉、砂砾、珍珠末都洗净。再用最柔软的细棉布,将双手一点点拭干。然后,我才重新,用洁净的、微温的指尖,拈起那枚已然脱胎换骨的玉佩。 它在我的指间微微晃动,流泻着静谧而温存的光。 &ldo;陛下,&rdo;洪钱小心翼翼地问,&ldo;可要配络子?还是装入锦盒?&rdo; 我凝视着玉佩,片刻,摇了摇头。&ldo;取一根素绳来,不必繁复,结实即可。&rdo; 素色的丝绳很快取来。我亲手将绳子穿过玉佩顶端预留的细小孔洞,打了一个简洁牢固的结。然后,我将它握在掌心,合拢手指。玉石贴着手心,那温润的暖意,仿佛能透过皮肤,一丝丝渗进血脉里。 夜色已完全降临。我起身,对唐诗词道:&ldo;唐卿技艺高绝,指点尽心。赏银三十两,宫缎十匹,准你归家团聚一月。&rdo; 唐诗词叩首谢恩,声音哽咽:&ldo;能见美玉成器,更是得遇明主亲手雕琢,草民三生有幸!&rdo; 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握紧掌中之物,转身走向殿外。洪钱提灯在前方引路,昏黄的灯光在宫墙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我没有回寝殿,也没有乘辇,只是沿着熟悉的宫道,一步步朝皇后宫中走去。夜风拂过面颊,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掌心的玉佩随着步履轻轻晃动,不时碰触到指节,传来细微的、令人心安的微凉与温润。 远远的,已能看见皇后宫室窗户透出的、温暖的灯光。那光晕在夜色中晕开一小团柔和的黄,像是在无边的静默里,为我标出唯一的归处。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殿门外的宫女内侍见到我,无声地行礼退开。我示意他们不必通传,自己轻轻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扉。 殿内暖意融融,烛光比往日似乎更明亮些。顾清寒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倚在榻上。她坐在临窗的梳妆台前,背对着门,一头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正执着一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铜镜中,映出她低垂的眉眼,似乎正想着什么心事,连我推门进来的声响都未立刻察觉。 我站在门边,静静看了她片刻。烛光将她单薄的中衣轮廓勾勒得柔和,披散的长发流淌着墨黑的光泽。这场景寻常至极,却让我心头那处自雕玉伊始便一直悬着、绷着的东西,倏然落地,化作一片宁和的平静。 我迈步走过去,脚步声放得极轻。直到我的影子,连同掌中那点温润的微光,一同投映在铜镜里,她才恍然惊觉,蓦然抬首。 铜镜中,她的眼眸对上了我的,先是一怔,随即漾开一片清晰的、柔软的波澜。 &ldo;陛下……&rdo;她转过身,玉梳还握在手中,目光却已落在我脸上,又很快下移,落在我自然垂在身侧、微微握起的手上。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然后,在她清亮如水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摊开了手掌。 那枚玉佩静静躺在我掌心,山形水意,温润生光。几缕天然青痕化作的岚霭,在烛火下仿佛正随着光影缓缓浮动。素色的丝绳从指间垂下,轻轻摇曳。 她看着那玉,呼吸似乎屏住了一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她抬起眼,望进我的眼睛深处。那目光里有惊异,有触动,有恍然,还有许多难以言喻的、柔软而明亮的东西,层层漾开,比玉佩的光泽更动人。 &ldo;这是……&rdo;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ldo;给你的。&rdo;我低声说,拿起那枚玉佩。丝绳绕过她纤细的腕,又轻轻提起。她没有动,只是仰着脸,任由我将玉佩的绳结在她腰间中衣的系带上小心地穿过、系好。温润的玉身贴着她单薄的衣衫,垂落下来,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贴着她的身体。 我系得很慢,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腰侧的衣料,能感觉到衣料下肌肤传来的冷。系好了,我没有立刻退开,手指仍停留在那枚玉佩上,轻轻抚过上面已然熟稔于心的每一道纹路。 &ldo;朕亲手雕的。&rdo;我抬起头,看进她眼底,&ldo;山是昆仑,水是渭水。青痕化云霭,……&rdo;我顿了一下,才将最后几个字,用很轻、却清晰的声音说完,&ldo;……是归处。&rdo; 顾清寒低下头,看着垂在腰间的玉佩。莹润的光泽映着她月白的中衣,也映亮了她低垂的眼睫。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玉身,仿佛那是极易碎的梦境。然后,她的指尖缓缓收拢,将玉佩连同下面的一小片衣料,轻轻握在了掌心。 她久久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我只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渐渐染上绯色的耳尖。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隐约的更鼓,能听见彼此交错的、轻轻的呼吸。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眼眸里似蒙着一层清润的水光,眼尾微微泛着红,可嘴角却是向上弯起的,那笑容很浅,很静。 &ldo;陛下,&rdo;她的声音有些微的哑,却字字清晰,落入我耳中,也落进我心里,&ldo;很好看。&rdo; 她顿了顿,握住玉佩的手指收紧了些,仿佛要确认那份真实而温润的存在。 &ldo;臣妾,很喜欢。&rdo; 我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她的脸颊贴在我胸前朝服微凉的刺绣上,发间清淡的香气幽幽袭来。我的手环过她的腰,掌心正好覆在她握着玉佩的手上,将那玉,连同她的手,一起拢住。 谁也没有再说话。玉佩温润地贴在我们相叠的掌心之间,那温度仿佛能透过肌肤,缓缓流进血脉,直抵心口最深处。 长窗之外,夜正深,星河迢递。而这一方温暖的殿宇内,时光仿佛也浸染了玉的温润,流淌得格外缓慢。 新春庆典一日日近了,宫里张灯结彩,连带着那些惯常板着脸的内侍宫女,眉目间也带出几分鲜活的喜气。内廷司忙得人仰马翻,既要周全皇家祭典与家宴,更要预备国宴。程国那位九公主李夙娴和使团在宫里待了快两月了。 宴会那夜,殿内灯火煌煌,亮如白昼。我坐在御座上,下方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姬水袖翻飞,晃得人眼晕。程国九公主坐在下首贵宾之位,一身绯色宫装,明艳不可方物,举杯谈笑间,目光偶尔扫来,明亮锐利,倒真有几分她那父皇的影子。 酒气混着暖香,一阵阵蒸上来,额角有些发胀。顾清寒坐在我身侧稍后的位置,仪态端庄,只在无人注意时,才会将目光轻轻落在我握着酒杯、微微用力的指节上。我知她在看,却未回头,只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喉间灼热一路烧下去,心头的窒闷却未减分毫。 洪钱悄悄上前,为我斟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碰了碰我的袖口。我明白他的意思,是问是否要更衣歇息片刻。我略一颔首,放下杯,对身侧的顾清寒低语一句:&ldo;朕出去透口气。&rdo; 她眸光微动,轻轻&ldo;嗯&rdo;了一声,那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尖,微凉,却让人清醒。 我从侧门步出,将满殿的喧嚣与光亮关在身后。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激得人精神一振。无需人跟随,我独自沿着熟悉的宫道,信步走去。脚步有自己的记忆,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片冰封的湖边,停在了那座空无一人的小亭外。 亭中石桌上,之前白日里对弈的棋盘已收走,只余下冰冷的石面,映着远处宫殿投来的、模糊摇曳的灯影。我走进去,手扶在冰冷的石栏上,望着湖面。冰层很厚,倒映着天上疏星与人间灯火,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晃晃悠悠,看不真切。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冷意直灌入肺腑,将胸中那股莫名的郁气,稍稍压下去些许。 &ldo;陛下好雅兴,独自在此赏这琉璃世界么?&rdo; 一道清脆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却不显突兀。 我转身。李夙娴自一株老梅树后转出,披着绯色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容颜愈发鲜亮。她手中拈着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梅,笑意盈盈,眸子里映着宫灯的光,亮得惊人。她未带任何侍从,独自一人,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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